日子顺着年俗往前走,蒸腊味、备年菜、写春联,一直忙到正月初一。爆竹声声,守岁迎新,乱世之中,章家这一方小院里尚能守住融融烟火。
大年初一,因为近支亲友都已不在,章家三人反倒在家安生了一天,初二开始,章砚清就得出门拜访友人了。第一站便去探望薇薇安,之后几日,依次拜访了当初一同游岳麓山的几家故友。这份人脉,在他的有意维持下,往来并不曾中断,初二、初三、初四三天,尽数安排出去。
正月初五,俗称破五。按长沙本地的习俗,这一日送穷迎财,大部分商家择在这天开市。城内旧书铺也掀了尘封多日的门板,木轴转动发出吱呀闷响,墨纸与旧木头的味道漫到街面上。
这天也是章砚清和张晓烬早前约好要去逛书店的日子。
章砚清早早就起了。洗漱过后,陪着罐罐边吃边玩用完早饭,揣上盛着几块银元的荷包,同夏正波、陈孙氏打过招呼,才悠哉游哉出门。
昨夜落过一点冷雨,地面湿滑,檐角还挂着细小冰棱,空气里还残留着隐约的鞭炮硫磺味,混着街角刚出锅的糖油粑粑的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章砚清刚走近老照壁路口,就看见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在炒货摊子前晃悠,瘦瘦高高的,裹着一件厚实的藏青色呢子大衣,正是张晓烬。
他走上前,轻轻一拍对方后背。
张晓烬猛地回身:“吓我一跳你!可算来了,我都等你十分钟了。”嘴上随口抱怨,一边把刚买的糖炒栗子递过来,“尝尝,刚出锅的,甜得很。”
章砚清有点挑剔地看了看那炒栗子的大铁锅,再探头看看牛皮纸袋里的栗子,被那股温厚敦实的甜香冲了一脸,最后还是没忍住拿了两个。道了谢剥开吃了,心里嘀咕着: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嗯,这炒的就是比陈婶在家自己蒸的甜!
两人一路剥着栗子,往商务印书馆走去。
同一时间,何公馆书房内,茶香袅袅,静谧清幽。李觉正陪着何建闲坐饮茶。
待替何建续上新茶,他才微微俯身,放低声音郑重禀道:“岳父,正月之内,我打算递上条陈,请扩充咱们湘省保安武装。”
他抬眸望向何建,神色恳切,眼底却藏着一丝深思熟虑的算计:“湘省地处腹地,南北争端不休,邻省战事此起彼伏。省内清乡□□、边境布防守备,处处人手紧缺。我的设想是,将全省保安部队整体扩编,按四个师的体量统筹筹备,就地招募湘省青壮、编组训练,夯实地方防务。”
何建指尖轻叩桌面,久久沉默。
他心里透亮,一旦向金陵申领正规师级番号,中央势必借机插手湘省军务,派遣军官、干预人事、分割兵权,一步步蚕食他经营多年的湘省根基。
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底线。
沉吟良久,何建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扩编可行。但绝不向金陵申领师级正式番号。”
李觉瞬间领会其中深意,分寸尽明,当即正色领命。
另一边,章砚清先陪着张晓烬从商务印书馆逛到中华书局,再兜回到府正街的旧书铺子,在每家店高低错落的书架间慢慢翻找,最后总算是挑定了《纳氏文法》与中英对照版《泰西五十轶事》,又另取一册《英华合解辞汇》。张晓烬爽快掏钱结账,把书捆好拎在手里。
“说好的,今日买书是为我的事,午饭我来做东,兑现承诺。”张晓烬收好找零,侧头看向章砚清。一歪头,“说吧,去哪儿吃?”
章砚清瞧他出手阔绰,想起之前闲聊,张晓烬说来长沙之后,城里几家有名的湘菜馆家人都已经带他去吃过,便笑着打趣:“看你买书花钱这般大方,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湘菜你已经尝遍了,咱们今日换个口味,开开洋荤,去喝咖啡、吃西式蛋糕如何?”
张晓烬自然没有异议,跟着章砚清向西穿小巷,到了南正路上寻到一家卖西点咖啡的洋行铺面。店内桌椅精致,咖啡带着一股独特焦香,两人点了蛋糕与两杯咖啡,相对坐着。
小口咬着松软的奶油蛋糕,章砚清随口感慨:“哎,有点想念披萨了。”
“劈啥?”张晓烬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被苦得呲牙咧嘴,“这不就是中药吗?还不如中药好喝呢!”
章砚清笑着把糖罐推过去,又叫店员送一份淡炼乳上来,才解释道:“披……呃,就是一种西洋的馅饼,不过馅不包在面皮里,是放在面饼上面的,一般是放奶酪、肉、番茄之类的,然后用烤箱烤熟了吃。好像是意大利那边的吃法。”
“嗨,那不就是糊饼吗?”张晓烬恍然。看章砚清一脸懵,笑道:“哦,你长沙本地人没见过吧?是北平、河北那边的一种吃食。拿细棒子面加水弄成面糊糊,直接舀进热铛里,等稍微一定型,把提前准备好的韭菜鸡蛋馅儿铺在上面,盖上锅盖,小火,连煎带焖,几分钟就得。要是用的新韭菜,那味儿别提多香了,隔着院墙都能闻见,冲鼻子!”
章砚清无言以对。他前世主要在苏省、沪都生活,最长一次去首都是因为去最高检实习半年,吃饭基本靠内部食堂,哪怕吃地方特色菜也是烤鸭、涮羊肉之类的,还真没接触过这么接地气的土著食物。不过要是按张晓烬的描述,那这二者确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张晓烬给咖啡加完糖和淡炼乳,搅匀之后再端起尝了一口,“凑合吧,勉强算是能给人喝的。”
章砚清闻言忍不住笑,顺势提起前话:“对了,你刚才说英文阅读、书写都尚可,口语却是短板。我想了想,周日下午我倒是有空,可以抽时间帮你补习,重点练口语发音。不过得隔一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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