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长沙城，秋老虎的余威还没完全散干净，学堂里刚上了两个礼拜的课。章砚清已经通过学力考试，跳级升入了六年级，成了一个毕业班的小学生——他已经受够了跟一群七八岁的民国小孩天天厮混在一起，哪怕这些孩子因为家庭和社会环境的原因明显比他现代时候遇到的同年龄段小孩成熟很多，那也不行。
而且，他对自己的未来规划是一定要在一九三七年北平沦陷，全国战争开始前，就考进京沪的大学，这样才能来得及跟着学校一起内迁。因为他对一九三七年年底之后一直到一九三九年之间的很多细节都已经记不清了，如果不能抓住这个机会贴上教育界的人脉，他怕后面的很多计划都会失控。
但是在提前借阅过时下初中、高中的课表后，不得不说，民国中学的含金量还是很可以的。升入中学之后，他不但得学语数外史地物生这些主科，音乐、绘画、体育这些副科，还要学习当前的法制道德类课程，而且还有额外的手工课，据说是男生学农事，女生学缝纫。这对于他一个纯血文科生来说压力可不小，就连国文课要学习和背诵的古诗文的深度和难度都明显高于现代。
再看看手里小学的课表，最多需要额外在党义课上多下点功夫，毕竟他又没学过叁民主义，但好在都是靠死记硬背就能拿下的。所以，他决定压缩小学周期，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中学阶段，万一他到时候没有精力跳级，只能按部就班呢。
章砚清一边想着，一边摇头晃脑地往家走。刚跨进院门，就撞见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本地女佣正在院子里跟陈孙氏说着什么。她看起来应该是刚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米黄色厚卡纸做的帖子。
他点头示意了一下，就直接进了堂屋。没一会儿，陈孙氏送走了人，眉眼舒展的举着那张帖子也进来了，来到书房把帖子递到章砚清手里，说：“那是薇薇安家里新找的帮佣，来给咱们家送帖子。说是邀请我们个周六到她家里坐坐，热热屋子嘞。要我说，这洋先生还是讲究，咱们家里么，宝伢子你是小的实在小，我哩，又不是什么正经牌面上的人，不过是一顿便饭，难为她还专门下帖子来请。”
章砚清一边接过帖子一边说：“陈婶你这是什么话？论亲戚，你是我娘正经姨表姐，论情分，这几年要是没有你和夏叔护着，我早就没命活到今天了。你别听那些闲话，在我心里，你就是这家里最正经的长辈。将来我还要给你和夏叔养老送终呢！”说着话，他去看那帖子，内容大致是邀陈孙氏带着章砚清，周六去往长春巷的宅院小坐。上面先是一行钢笔手写的花体英文，龙飞凤舞旁逸斜出，底下又附了一行中文，倒是字体圆润，连大小间隔都标准到有些僵硬，比那行英文规矩多了。
他问：“陈婶，这长春巷子不就在咱们这附近？你之前说过她以前就住在那里，她这是又住回去了吗？”
半晌没动静，章砚清一抬头，就看见陈孙氏站在那里动也不动，紧抿着嘴唇，眼眶泛红，两只手也死死地攥在一起。
“陈婶，你怎么了？”他问。
陈孙氏忙偏过头，有点躲闪地说：“冇事，冇事。对，她家还住回之前那院子了，我前几天买菜路过还往里头瞟了一眼，院墙爬的爬山虎都还是老样子，没变的。”
章砚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那倒是方便。今天刚周二，咱们周六去也不能空着手吧？这些我也不太懂，回头等夏叔回来了，你们商量看看咱们预备点什么礼物吧。”
陈孙氏点点头，指着书案上的锡凉壶道：“那宝伢子你先做功课，这壶里的凉白开是提前晾好的，你自己倒了喝。我克厨下忙咯。”
晚上吃完饭，章砚清又回了书房温习功课。夏正波和陈孙氏便商量着要带什么东西去赴宴。最后定了等头一天去九如斋包一包新做的桂花糕，这是老字号的招牌点心，甜而不腻放得住；再加上一块桑皮纸包好的腊猪腿，是开春自家熏的，油香肉厚。这样既不显得寒酸，也不会因为礼太重让对方觉得有负担。
两人商量定了，看章砚清在书房里没什么动静，怕打扰到他，索性出了堂屋，到院子里坐下。夏正波难得装了一袋烟，吞云吐雾的享受片刻。陈孙氏坐在一旁，看着夜空不作声。半晌突然道：“今天宝伢子说要给你我养老送终嘞。”
夏正波抽着烟，闻言一顿，把烟嘴从嘴里拿出来，“怎么会说到个事情？”
陈孙氏简单的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唏嘘道：“我倒不是指着宝伢子将来对我怎样，他娘是个好人，对我也是冇得说，我护住了他，就是对得起他娘个些年待我的情义咯。只是宝伢子个么小能说出这话，我个命也不算是太苦哦。”
夏正波又吸了一口烟，粗声道：“从他爷老倌我就晓得，个伢子是个好的。不过我个么大人有手有脚的，总不指着将来得伢子的济。他有个份心就好咯。”
转眼就到了周六。章砚清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竹布短衫，黑布散腿长裤，脚上是陈孙氏前几天刚纳好的黑布圆口布鞋，发型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孩儿发，而是剪成了标准的学生头，被陈孙氏梳得整整齐齐，半点碎发都不翘。
陈孙氏也换上一身半新不旧的阴丹士林蓝布大襟袄，下搭深灰布裙，头发仍旧梳得光滑平整，只是脑后发髻里的木簪子换成了一只素银簪子。
两个人收拾利索，拎上礼篮就往长春巷走，不到一炷香的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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