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荡的游行渐渐消散在长沙的秋风里。
震天的口号声低落下去,大规模的集会也再难见到。街头的宣传小队从通衢大街慢慢散回了校园和作坊的院墙之内,全城停课、停工的状态无法长久维持,各家商铺陆续卸下门板重新开张,学校的上课铃声,重新在一座座校园里按时响起。
学堂恢复了往日的作息,课业一页页往下推进,可那份被事变点燃的情绪并没有就此熄灭。
各校高年级学生自发组织起清查倭货的队伍,教室、走廊墙壁上,贴满毛笔书写的抵制倭货明细与言辞锋锐的墙报,班会与课余小型演讲接连不断。金陵方向遥遥悬着一重念想,不少青年私下串联组成请愿团,凑在一处清点路费,打算取道武昌,再乘船东下向中枢叩问关外的出路。性子急躁的,已经把铺盖打包完毕,堆放在宿舍门口。
低年级的学生虽然被师长再三劝阻,不得掺和其中,但初中楼的氛围也同样回不到从前。课桌上摊开课本习题,却很难再收拢少年人的心神。往日课间追跑打闹的学生们,如今围在走廊栏杆边,头挨着头传看从北平寄来的抗倭小报,讨论着关外的烽火;国文老师上课讲到《正气歌》,讲着讲着声音慢慢沉下来,粉笔用力顿在黑板上,啪地断成两截。
就连训导处的人员,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攥着校规四处呵斥训诫,只是背着手在墙报旁静静看上片刻,叹一口气,便默然走开。
章砚清照旧按部就班地读书做题,他很少掺和同学之间的争辩,也没有加入任何学生社团。他的年岁摆在那里,许多事情并不以他内心的阅历与预知为转移,他只能先沉下心,走完属于这个年纪的求学路程。
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在笔尖沙沙与少年人的议论声中缓缓滑过,转眼就到了十一月初。
长沙这锅被事变烧开的水,表面滚烫的泡沫渐渐平息,只剩街面门板上张贴的标语,被秋风吹得边角发脆卷翘。
一个秋阳萧瑟的午后,放学归途,章砚清路过墨韵斋,一阵苍凉厚重、沉郁顿挫的曲调从店里飘出来。那旋律虽然是章砚清从未听过的古调,可留声机铜喇叭传出的唱词,却是他十分熟悉的岳飞那阕《满江红》。留声机音量开得颇大,字句间的悲愤,几乎要漫溢出来。
章砚清脚步微微一顿,抬步进了墨韵斋。
空气中依然是那股混杂了墨锭、宣纸与碑拓浮尘特有的陈旧淡香,柜架之上层层叠叠码着碑帖、印石、文房摆件。
章砚清缓步穿行其间,指尖拂过架子上的宋拓残本,刚抽出半本,就听见身后轻响,有人掀帘走了进来。
他一回头,撞进一道清沉的视线里。
是一位年轻清俊的男士,穿一身藏青暗纹的毛哔叽长衫,袖口挽得齐整,偏襟处垂挂着金怀表的表链,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周身透着一股子温润的书卷气。
章砚清看着那副眼镜,认出来这是上次差点被他在店门口撞到的那位先生。他下意识地微微颔首,礼貌致意。
谢玖这时也认出了章砚清,是之前在墨韵斋门口差点撞了他的那个孩子,也是游行那日,独自跟在队尾的那个少年。
见章砚清朝自己微微点头,他也略微颔首回礼。
店铺伙计已经迎了过来,看见是谢玖,站定微微躬身,行一个浅欠身礼,低声轻唤:“东家。”
铺子里尚有几位看货的客人,不便高声寒暄。谢玖只是抬一抬右手,表示不必多礼,无需声张。
他走到靠里侧的条案后方落座,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店内,余光却落在章砚清身上。上次街上看得并不真切,这孩子似乎比第一次在店门口见到的时候又高了些许。这个年岁的男孩子,原是长得这样快。一身合身的浅灰色竹布长衫衬得身形愈发清瘦。
伙计走上前来低声禀报,说是账房先生已经到了,正在后院等着。
谢玖闻言起身往后院走,临走前又抬眼望了一眼,恰好看见章砚清转身往店外走去。他脚步未停,随口向伙计问道:“那孩子,我瞧着有些面善,是店里的熟客?”
伙计微微弯腰,笑着回话道:“东家不认识他,他就是那位小神童,姓章,章砚清,今年刚十岁,已经在这省立一中读初中二年级了——啧啧,那脑袋瓜子,比算盘珠子还灵光呢!”
“章砚清……”谢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像是在确认什么,“原来他就是外头传的那个,小小年纪就进了省立一中的孩子?”
伙计连忙点头道:“可不是嘛!东家您瞧着台阶——这位小神童也是这两年进了中学,才常来咱们铺子里。他正好就住在附近这一片,我时常看见他上下学。”
谢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语,径直进了账房的屋子。
时序匆匆向前碾过,秋风一日凉过一日,转眼便到十二月中下旬。
金陵当局镇压请愿学生,珍珠桥边血溅当场的消息,借着电报与报纸,好似一块浸了冰水的寒铁,裹挟着湘江两岸阴冷的寒风,重重砸进长沙城。
噩耗落地,整座城市群情激愤。
省立一中的墙报栏一夜之间贴满了带泪痕的抗议书,学生们红着眼睛在操场集会,可还没等他们酝酿出新的行动,湘省政府的态度已骤然急转而下,各种软性镇压的手段接连铺开:
校园墙报遭到管控,各校教员奉命训诫学生团体,严密提防青年结队私自离省赴金陵请愿;军警沿街加岗,各校校门口多了不少身着灰布制服的值守人员;往日默许外出活动的抗倭宣传队,被悄悄劝回校园;就连市面上公开焚烧倭货的活动,也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一切公开的爱国发声,处处受到掣肘。
章砚清站在教学楼的走廊边,看着底下群情激愤的同学,心底那股早就预知的悲凉,又慢慢翻了上来——预知,并不能阻止苦难发生,这种无力感反反复复啃噬着他。
路过墨韵斋,店内的留声机依旧转动,唱片却早已更换。为避开当局的猜忌,不敢再播放带有家国色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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