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叁并未随同撤离。
他立在廊下的暗影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院内布防的暗哨,确认周遭无异常后,才掸了掸军常服上沾染的些许夜露,回身抬步,踏上公馆石阶。
屋内灯火温存,隔绝了夜里的微凉风雨。
罗昂的贴身副官姓许,极为识趣,见他进门,抬手行礼后便悄然退至廊外值守。法式的海棠花玻璃门为客厅隔出一室静谧,只剩窗外隐约的雨丝风声,与屋内细微的器物轻响。
罗昂依旧穿着那身蓝灰色厚呢军官常服,只是上衣扣子已全都解开,露出里面白色的厚棉布衬衫。他身姿松弛,神色从容,坐在欧式的暗绿色皮质长沙发上,面前的硬木茶几上摆着一个小巧的陶制炭炉,炭火静静燃着,炉上架着小铜壶,水汽已微微腾起。
听见脚步声,罗昂也不抬头,径自拿过一旁的锡茶罐,用竹夹子取出适量茶叶,放入两只预先温好的紫金釉素面茶盏内。眼看着铜壶里的水刚至蟹眼微沸,便提起壶,沿盏壁缓缓注入热水,漾开细碎涟漪,袅袅白汽裹着清雅的草木甜香漫开。
张启叁一闻就知道这是罗昂喝惯了的顾渚紫笋。他自顾自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等着罗昂把沏好的茶盏递到自己手边,才端起来,一边嗅着茶香,一边用茶盏暖手。
到底还是罗昂先开口,语气轻谑:“半年没见,本以为你在长沙独掌局面,该历练得愈发老成周全。”他小口品着茶,看着对面人一脸坦然,底气十足的样子,唇角微扬,无奈摇头:“现下没有外人,你便连样子都懒得做了。倒是学会省心,干坐着等我给你倒茶。”
张启叁神色平静地放下茶杯,目光落向桌角的乌木雪茄烟盒,“长官亲手沏茶,卑职不敢当。不如换卑职伺候长官点烟,也算尽一尽本分。”说着,他抬手便要去掀烟盒的盖子。
下一瞬,罗昂已经轻轻拍开他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佯装不满的纵容:“少来这套!让你伺候?纯是浪费我的好烟。”
玩笑一语带过,罗昂才稍稍端正神色,“说说正事吧。这半年你驻兵长沙,境况如何?手上的防务和地方诸事,可都理顺了?”
“承蒙你挂心,还算过得去。”张启叁字斟句酌,缓声开口,“刚到长沙的时候是两千人的队伍,按何主席的意思,本来是想稍作拆分,和他这边的地方保安团进行混编。只是正好赶上委座来视察,他忙着湘北防务,一时腾不开手。再加上特务股那边动静不小,河方不少人被捕,我借着核查城防的机会,和保安四团、宪兵队混了个脸熟。后来的混编也是托他们从中斡旋,没有大拆大改,反倒收拢了一批散兵。”
张启叁端起罗昂续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继续说:“顺便还派人摸排了长沙本地的势力,开春借着省府清乡剿匪的名义,正在扩编保安二团。前阵子带人端了湘江上的一个水匪窝点,缴获了一批物资,也算立威,把队伍里的刺头压了下去。”
“混编?哼,是他何云泉(何建字)能干出来的事。你倒是机灵,又赶上这天时地利,不然不会这么容易应付。”罗昂沉吟片刻,忽而想起一事,开口问道,“前些日子我看见湘省上报金陵的公函,何云泉得了一份‘地方治安整肃’的褒奖,里面提到湘江水匪一事,想来就是你说的这场。公函写得简略,此战伤亡如何?”
“对付一股水匪,倒谈不上多大伤亡。只是晓鱼头一回实战,担任侦察,临急处置失当。”张启叁举起茶盏微抬,似敬酒一般,“说到这个,我还得多谢你。晓鱼能入军官训练班、顺利结业,全仰仗当初你的保荐。”
“哦,是那个常随你身侧、总戴着个面罩的孩子?”罗昂略略回想,唇角带了浅淡笑意,“过年的时候,宪兵训练所的教育长见到我,还特意提起他,说结业考核拿了第一。保荐信确是我写的,可这般成绩,固然替我长脸,更是不枉你在他身上耗费的心血。”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只是少年人最易贪功冒进,乃是兵家大忌。你可要好生教导。”
张启叁下意识开口辩驳:“他没有贪功冒进——”
罗昂轻轻打断:“启叁,这类事我不多评判。你的人,当由你来管教。”他啜一口茶,继续说道,“至于你方才说摸排地方势力,这在哪一省都是寻常事。有可用的熟手固然好,但你要提前想好制衡与驭下之策。这些人虽登不上台面,紧要关头,未必不能做你手里的暗牌。只是切记,莫被他们反噬。”
罗昂说着话,神色渐沉,“我此番奉命驻湘,一是督查地方剿匪、规整全省保安武装;二是摸底中南防务,统筹调配地方兵力,稳固长江中游防线。如今内外局势焦灼,内争未平,外患渐迫,乱世立身,最忌意气用事。”
他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盏沿:“当下局势,没你想的那么非黑即白。年初北方长城战事落幕,我方损兵折将,华北门户已然松动,东瀛人步步紧逼,这外患是实打实压在头顶的。可眼下中枢重心,依旧在内乱清缴,四剿已然全面铺开,湘省作为中南腹地、湘江要道,是整场布局的后方枢纽,半点乱不得。”
张启叁眉头微蹙,低声脱口而出:“外敌虎视眈眈,眼下却仍倾全力自相攻伐,不免可惜。”
罗昂抬眼,脸色骤然一沉,低声喝断:“启叁!慎言。中枢方略,不是你我可以私下置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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