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个连队汇报完已经是凌晨了。
最后一辆坦克熄火的时候,模拟基地的探照灯已经调暗了大半,只剩下待发区边缘的几盏还亮着,把坦克的轮廓和人群的影子拉得很长。现在再回赫利俄斯也不现实,从城北废墟到学院驻地,车队夜行要将近两个小时,等回去天都快亮了。所以安营扎寨是最好的选择。
赫利俄斯的教官似乎也没想在今天多管这帮小孩。负责后勤的军官简单交代了几句安全事项,诸如篝火在指定区域点燃、不许私自离开营地范围、凌晨三点之前所有人必须就寝之类后就回到指挥帐篷里去了,帘子一拉,摆明了今天已经超额完成任务。
于是能见到三三两两的篝火旁到处是睡不着的学员。营地位于模拟基地西侧一片平整过的空地上,九百多人按连队分区驻扎,但没人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帐篷里。便携式篝火盆里燃烧着合成燃料块,橙黄色的火光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把围坐的人的脸映得明暗不定。到处是压低了的交谈声,偶尔冒出一句拔高的感叹词或一阵短促的笑声,然后又压回去。这种夜晚本身就自带一种不需要大声说话的默契。
一天的坦歼战,就是现役军人也难说吃得消。精神高度集中的十几个小时,三个位置轮换下来,每个人的体力槽都见了底。第二场结束后的晚餐基本上没人认真吃,大部分人胡乱嚼了一根能量棒就算管了,沈倒是试图认真吃,刚扒了两口就被第三场的准备信号从餐车旁边叫走了。眼下凌晨,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饥饿感开始报复性地涌上来。餐车附近可谓人满为患,后勤兵一边往加热柜里补货一边嘟囔着"这帮小孩是蝗虫吗",但手上动作没停过。这是军校不是集中营,训练变态的前提是后勤保障靠谱。热汤、新鲜的米饭、能量棒、咖啡、袋泡茶,一应俱全。
投影屏挂在指挥楼外侧,滚动播放着各连队的车组排名和击杀数据。按车组排名计分,屏幕上红蓝相间的数据在夜空中格外显眼。克拉伦斯车组和伊琳娜车组一骑绝尘,两组的击杀数和KD比把前后相邻的排名拉开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断层。另一场次里奥维莉娅车组拿下了六杀,她本人正坐在篝火旁边,叉着腿,一边往嘴里塞肉干一边对着投影屏指指点点,大概是在跟旁边的人论证为什么某一场的某个判定应该算她的击杀而不是助攻。库洛姆的车组是七杀,但眼下他并不在篝火旁。有人看到他跟娜拉往营地东侧的补给站那边去了,两个人并肩走着的背影被探照灯拉得很长。克拉伦斯所在的排名行以十四杀高居榜首,和尼禄的神仙车组并列,伊琳娜则在后面不远以十二杀紧追不舍。这就让某些三场零杀的车组有些汗颜了。投影屏是公用的,数据滚动的时候不太在乎当事人的心理承受能力。
所以,此刻围绕在克拉伦斯和伊琳娜周围的就是一群老熟人了。很明显,没人想睡觉。
篝火烧到第三根合成燃料块的时候,围坐的人圈已经自然形成。伊琳娜坐在克拉伦斯斜对面,中间隔着半米和两个空掉的咖啡杯;乔宁娜抱着膝盖坐在伊琳娜旁边,眼镜片上跳动着篝火的反光;奥维莉娅占据了篝火正对面的最佳烤火位,手里捏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搞来的烤肉串,吃相和她平时说话的腔调一样毫无顾忌;阿德莱德坐在奥维莉娅旁边,坐姿端正得像是还在队列里,手里端着一杯东方给她泡的热茶。东方宁晏自己坐在阿德莱德另一侧,手里也端着一杯。沈盘腿坐在克拉伦斯旁边,膝盖上摊着一包打开了还没吃完的压缩饼干,正在用一种半睡半醒的频率往嘴里送。西尔维娅坐在人群边缘,没有完全加入圆圈,但也没有离开。她的位置在伊琳娜右侧后方大约两步的距离,刚好能被篝火的光照到膝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克拉伦斯的另一边坐着两个同连队但平时交流不多的学员,其中一个在第一场车组里被伊琳娜一发超压送走了,此刻正用一种介于崇拜和不甘之间的复杂眼神偷偷打量对面。
复盘开始的时候气氛还比较严肃。克拉伦斯膝盖上还放着一本薄书,他拿着半根掰下来的枯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简略的城区地形图,箭头和圆圈代表各个车组的机动路线。
"……严格来说ZTZ-49并不适合单车机动歼敌的打法。旧亚太防御联盟的作战思路是体系化、信息化、合成化,这一点直接影响到了ZTZ-49的设计,它本质上是以诸兵种合成化进攻单元的一个组成部分,侧装甲不追求厚度的原因很简单:在一辆ZTZ-49的侧面,理论上应该有另一辆ZTZ-49在那里。单车的生存力数据从来不是优先指标,整个作战网络的冗余度才是。"克拉伦斯想了想,把那本明显读了很多次《超限战》收到背包里。隔着篝火,克拉伦斯并没有注意到东方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留了片刻。
他用树枝在代表ZTZ-49的方块旁边画了几个小圆点,代表其他车组成员。"所以今天我们的打法其实是在用不适合这辆车的战术开它。它的正面够硬,但侧面很薄。沈,你记不记得第二场的时候你在车长侦测面板上看到我们左侧有一辆M1E3的信号?"
沈从半睡半醒中挣扎了一下:"记得。你让我别管。"
"时间上来不及,管不了。等你把正面转过去,对方早就位移了。但我当时让你干了另一件事,用我们的电磁对抗模块,在左侧挂了一个假信号。
"假信号?"奥维莉娅的眉毛挑了起来。
"模拟一辆坦克信号,功率压低,位置放在我们侧翼后方。一个'第三方车辆正在掩体后浑水摸鱼'的典型特征。M1E3的驾驶员看到那个信号,第一反应不是'这是假的',而是'情况不明确'。单车作战里最忌惮的就是绕侧绕进伏击圈,他不敢赌。"
"所以本质上是在赌对方的决策能力。"伊琳娜开口说。
"对。"克拉伦斯把树枝插进泥土里,"信息比装甲管用。让对方以为你有的东西,比你真的有那东西更值钱。单车作战最重要的是控制对方的信息。简单来说,没有体系作战的情况下的坦克作战无非就八个字;打穿防住,大胆穿插。
伊琳娜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她在第三场的时候也做了同样的信息控制——熄火静默、规避电子侦察,只不过她是车长,而克拉伦斯在第一场是驾驶员的时候就表现出了同样的意识。一个人的战场直觉不因岗位而改变,这是她从今天的对决中学到的唯一一条结论。
但是,人生就那么几个瞬间。此刻恰好是其中一个。
正式复盘的气氛在沈吃完第三块压缩饼干之后开始松动。先是他打了个哈欠,然后是奥维莉娅把烤肉串的签子往火里一扔,说了一句"行了吧都打了一天了能不能聊点不那么费脑子的",然后是乔宁娜在所有人沉默的间隙里小声说了一句话。
"其实我觉着这两位挺般配的——"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她。乔宁娜的脸在篝火映照下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度,她连忙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手速快得像是眼镜自己滑下去的。"——我说的是战术配合和作战思路啊喂!"
这句话的后半句音量比前半句高出整整一个级别,尾音在空旷的营地上空飘了大概三秒才消散。篝火对面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闷笑。奥维莉娅捂着嘴,肩膀在抖。东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挡住嘴角的弧度,但挡不住眼睛里的笑意。阿德莱德的表情纹丝不动,但她开口了,语气和背诵条例时一模一样:"从协同作战数据来看,确实存在较高相关性。"
"你——也——来——?"乔宁娜把自己缩成一个球,眼镜埋进了膝盖之间。
伊琳娜低了低头,没有笑出声。她只是把手里那根巧克力棒的包装纸折了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然后用两根手指把它在掌心里翻了个面。篝火的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她的嘴角有没有动——火光是晃的,不太好判断。
克拉伦斯的反应更不明显。他把盯着篝火的视线收回来,捋了捋头发,往乔宁娜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手里的树枝还在泥土里,他拿起来,又插回去,没有多余的动作。唯一的变化是沈在旁边用一种非常刻意的语气说了一句"今晚天气不错啊",被奥维莉娅直接怼了回去——"你一个搞电子战的装什么气象员"。
一阵合时宜的玩笑过后,讨论又自然地回到了克拉伦斯身上。
他开过坦克这件事,在座的都知道。今天打完三场之后,再回头看那句话,分量完全不同了。开过坦克和今天这种表现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小河,是一整个作战体系对一个人的塑造。西尔维娅在圈子边缘稍微坐直了一点,手里那杯凉了的咖啡已经彻底不冒热气了,但她没有去换,只是往克拉伦斯的方向侧了侧身。这个动作幅度极小,但伊琳娜注意到了。大概不止伊琳娜一个人注意到了。
克拉伦斯把树枝彻底插进泥土,拍了拍手上的灰。
"北欧在能源战争后人口本就稀少,又因为地理环境实在算不上好。一年有大半年是冻土,剩下的半年在化冻。防御任务并不轻松,尤其是对装甲部队来说,漫长的海岸线和分散的居民点意味着机械化作战必须以小规模快反的方式展开。我十五岁就开始跟着本地的装甲部队往坦克里钻了。带我的是约翰大叔,全名约翰·林德斯特伦,原瑞典陆军装甲营的士官长,退役后被地方防卫部队返聘回来带新兵。他带我带了两年,我从炮手开始做起,坐过装填手的位置,然后是驾驶员,最后才是车长。也打了不少单车坦歼战和治安任务,所以可能确实比没摸过真车的人多那么一点经验。"
他把腿伸直,靠在身后的背包上,望着篝火的姿态像是在看很远的东西。
"ZTZ-49不是我最习惯的手感。如果是豹3A5Z,我的炮手反应时间大概能再快零点几秒。豹3A5Z的炮塔旋转速率和火控系统的反馈延迟对单车作战更友好。芬兰在能源战争初期从德国引进过一批豹式的底盘,自己改了火控和通信模块,约翰大叔开的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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