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又不理他了，扶桑屁股底下像长了针，没过一会，又站起来，在泽面前踱来踱去，烛光被他影子挡得一跳一跳，晃得泽眼睛花，书简上的字像在他面前跳舞一样。泽深吸了一口气，第二次放下书：“尊主如果不想看见谢醒，不如让她来幻生殿住。”
扶桑脚步一顿，狐疑地睨过来：“住你这？”
“是，”泽心平气和地说：“谢醒不安分，很可能会教唆鱼信鸾逃走，如果她和神官里应外合，会给我们添不少麻烦……”
“老狐狸，你是不是过于关心她了？”
耳边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泽简直要气笑了，直直地看向扶桑：“请问我哪个字是在关心她？”
扶桑俯身，双手撑在了书案上，眼中光芒锐利，开口振振有词：“我不看别人说什么，只看他的作为——在她醒来前就三番五次地去看望；我把她留在身边，你也一反常态地不反对；就连拉她入局，你也只不过用了条无关紧要的鱼做诱饵，泽，我可没见你对天上天下的其他敌人这么温柔过。”
他紧盯着泽的面具，不肯放过他丝毫的眼神变化，像是恨不得穿过面具、穿过皮肉，去把面前这个人的黑心肚肠挖出来看看：“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
“……”
泽脸上面无表情，只有额角的筋肉轻轻跳了一下。
他不自觉地捻了捻干燥的指尖。
“你是不是喜欢她？”
泽：“……？”
泽把书案朝自己方向一拖，让扶桑差点摔了个踉跄。他冷冰冰开口：“尊主还是尽快去找隐开一副药吧。”
扶桑维持住身体的平衡，“哼”了一声，抱臂站起来：“没有最好。话说，老狐狸，你那些扑棱蛾子呢？我还想再用一个……”
泽：“我已经纠正很多次了，故意把幻灵蝶叫成另一个物种对尊主来说很有趣？”
扶桑也不是很关心幻灵蝶的去向，只是随口一问而已，听见泽不满的纠正，得意洋洋道：“本大人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泽不借，并彬彬有礼地请扶桑大人滚出去叫。
……
边界。
与大多数人的想象不同，边界虽然是一个巨大的死结界，但它不是一个彻底将两界划分开的屏障，而是一道无形的“界”。
从中原向西看去，眼前只有陡而险的天堑，蜀道虽难，不过也是难于上青天，可这一道天堑，哪怕是身为天神的蓝然不能轻易跨越。因为山很容易翻，但如果走过去，就会发现面前是一道道更多的山，哪怕走到精疲力竭也无法抵达天上天下。
走到最后，因为又渴又累，企图翻越边界的人往往会晕倒在半路，再次睁眼，又回到了最初的山脚下。当然，对于法力高强的人神来说，这种障眼法也不是全无漏洞，尤其是三百年前陆吾死后，死结界已经逐渐松动了，像扶桑这样的人可以肆意来去。
但蓝然又是一条标准。
因为他是太一，太阴的死结界防他只会防得更厉害，蓝然不打算做无用功，他已经联系了一位闯边界的专家。
他已经换回了自己的黑斗篷和粗布衣衫，站在最近的、只有几根荒草的山崖上，疾风将他的兜帽吹开，流银长发泄露出来，随风猎猎飞舞。
“蓝公子！蓝公子，等……呼，呼……”
身后传来半死不活的喘息声，被风吹得零碎。
蓝然回眸，看见跟上来的人，淡淡开口：“你没必要跟我来。”
“我必须来！那群混蛋把鱼信鸾那个笨蛋带走了……”跟来的正是长明，由于风太大，他不得不捡了根树枝当拐棍，凭他自己的本事是没法翻越边界救人的，只能跟在这位天神身后。
可蓝然竟然也不能直接翻过去，这几天，他将附近的高峰都爬了一遍，长明怕被他丢下，也只能咬牙跟着爬。
可天神的体力简直就是变态！
蓝然的变身术炉火纯青，一转身化成了只白色的鹿，从山脚爬到山顶气都无需喘一下。而长明就遭罪了，边界附近法场紊乱没法御剑，只能靠身体素质硬顶。幸亏是长明，换其他同龄人估计早就累瘫在半路了。
蓝然见他执着，也不再阻拦，转头继续看向边界。
长明腿肚子发酸，也顾不得形象了，坐下来喘着粗气问：“蓝公子，我们为什么要到这里？”
蓝然很不想说话，勉强回答了：“等人。”
“等谁？”
“……”
长明突然有点怀念谢醒了。
谢醒虽然不一定说实话，但好歹是有问有答的。
这位呢？已读不回！
算了，反正只要等下去，等到人来了，不就知道他们在等谁了？
长明就地打坐，抓住机会恢复体力。
山顶的风撞击岩壁，呜呜地响个不停，宛若厉鬼哭嚎，听着只觉凄厉可怖，时间久了，扰得人忍不住心烦意乱。而蓝然却始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石像雕塑，却又好像随时要被风吹散。
长明忍不住想，他从前是怎样的呢？太一神没有信徒，也从不施展神迹，他每天就这样无所事事地站着，看着某处吗？
那样好没意思。
长明想想那种生活，觉得还不如投胎重开来得痛快。
这么一想，貌似高高在上的天神似乎也不过如此。
一夜过去，长明脸都吹得有些疼了，天边夕阳沉下去，月亮刚刚升起时，终于，一道黑影自山下而来，越来越近，却没有丁点脚步声。长明跳起来，终于看清——是叶盏。
找她确实没问题，当初她就单枪匹马闯入修罗城和扶桑打了一场。同样是善战的神官，玄君只管边界内的太平，但叶盏是掌管所有有罪的人鬼妖魔，所以，她在边界也是有特权的。
她还是那一身龙纹墨绿小衫和黑色立领半臂长袍，脚上踩着一双黑靴，像是黑夜里随时能扼住人咽喉的幽魂。
见到蓝然和长明，她没有多余的话，上来就直奔主题：“我有翻越边界的通行令，但你们两个不行。你们可以在这里等着，我直接去把谢醒和那个小妖带出来，用的时间更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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