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弯新月慢慢往下掉时,卓轻还坐在那张竹编椅上,为能多喝几口白米酒,她吹牛自己很会喝酒,再来一大杯都没问题,就这样,空了的杯子又满上,在历远溱一脸无奈下,两个杯子碰在一起。
酒精真是个好东西,先前让名高一年级生充当两个大女人翻译聊天模式的变扭一下子烟消云散,她说她老了,她说没有,第一次看到她时她都在心里吹起了口哨。
“女士,你现在依然是个大美人。”做发誓状。
哪个女人不喜欢赞美?
历远溱祖母笑得就像个孩子,和历远溱说了一通。
“我祖母说你更好看,我祖母说一开始还以为你是电视剧里的明星,不对,电视里的女明星也没你气质好,我祖母说那天你站在店门口比划时样子特别可爱。”历远溱继续充当毫无情感的翻译机器。
这回,卓轻忽然想逗逗高一年级生了。
“高一年级生。”瞅着历远溱的脸,慢吞吞喊。
果然,历远溱眉宇间立刻现出丝丝不满。
嗯,他不喜欢她叫他高一年级生来着。
“你祖母说我长得好看这点你认同吗?”慢吞吞问。
那丝丝不满添了些许不以为然,显然,他不认同祖母的话。
朝历远溱挑了挑眉,大言不惭:“周游可是说了,以后要找个像我这样的女朋友。”
高一年级生反应神速——
“直接变成女朋友才是真正的喜欢,不是吗?”
咄咄逼人的话语伴随直直射来的视线。
啊?啊啊?这是高一年级生能说的话吗?
不对,高一年级生就不该说这样的话,特别是在长辈面前,不对不对,高一年级生是可以说这话,只是对象应该是像冬雅那样的小姑娘,而不是她!冲着她和历远溱祖母连干三次杯的交情,历远溱只能往小辈靠。
不过,酒精让她思绪混乱,她现在没法和他说清那些。
卓轻坐直身体,决定当没听过历远溱的话,怎么酒杯又空了,筷子敲打在碟子上,嚷嚷快给我倒酒,得倒满才行。
历远溱直接收走她的酒杯。
筷子敲打碗碟的节奏越快,一双眼瞅向历远溱的祖母——
从前和家修一起去快餐店,可乐配薯条已是极限,好不容易来趟快餐店,至少再加点炸鸡块,于是用吸管敲打杯子,眼巴巴看着家修,通常她是获胜者方。
这法子用到这也是奏效得很。
只是,历远溱也不是事事都听祖母的,那位女士花了近五分钟才说服历远溱把杯子还给她。
往她酒杯里倒酒时历远溱一并送上警告:“我还有很多作业,所以喝完就走,别指望我会送你回去。”
原本卓轻也打算喝完这杯酒回家,但历远溱这么一说……满口应承着,心里却是连连道“才怪。”
夜色又深沉了些,硕大颗的星群取代了那弯新月挂在围墙上,卓轻成功让历远溱第五次往她酒杯里倒酒,这次她都懒得通过历远溱祖母传达了,直接找到历远溱,眼巴巴可怜兮兮委委屈屈地“再给我倒一点吧,嗯,就倒一点。”
一开始,卓轻也只是抱着试看看态度,任谁看了都能晓得她在历远溱眼里是个烦人精,没想到,历远溱真往她杯里倒酒了。
得意洋洋对历远溱祖母举杯。
杯子第五次碰在一起。
满院凤仙花花香和着发酵的米香奶香,嘴一张,总想说出些什么,说那些平日里不想提及的话语,那些深藏于旧日时光里的往事,刚过完五十九岁生日的妇人谈起她那段人尽皆知受人唾弃的情史。
妇人把辜负她的男子称为外乡青年,外乡青年面相英俊文质彬彬惹人好感。
其实她没有大伙儿说的那样爱惨了外乡青年,妇人说她现在都想不起他长什么样了,唯一能记住地是外乡青年为了她学了这边的本地话,本来,她也想学外乡青年口中的普通话,但是呢,那话太难学了,她也没耐心,学了几个就放弃了,可外乡青年却硬生生把她的家乡话学会了。
“因为这个才把心交给了他。”妇人说。
二十岁的年纪很容易因一件事情从而爱上一个人,然后就变成那样,她的亲人邻居朋友都说,那男人害惨了小珍。
但,她并没有像那些人口中那样爱惨了他,没有爱惨了他也没有恨透了他,偶尔对他的怨恨是因为那从小到大饱受流言蜚语的孩子。
周遭景物在少年低低声线中幻化成镜中水月,卓轻头搁在桌面上,也不知是谁把桌板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从河边摘来的鲜花被放在花瓶里摆在桌上。
已有几分醉意的妇人语气哀伤,仍在喃喃诉说。
很快,那些喃喃诉说被传达至卓轻耳边,这会儿,她已经有些抓不住少年说话的声音了,陆陆续续地听着。
听着少年讲祖母说——
“祖母说,都怪她太容易爱上一个人,太容易爱上一个人不是好事情,祖母说……”
酒精让每个毛孔变得容易躁动,连片刻停顿都等不了,急急追问“说什么?”
“祖母说那样不好,”少年声浪近近远远,“祖母说你是个好人,祖母让你不要犯她的错误。”
“错误?”勉强收回些心神,“什么错误?”
少年叱了声“你是笨蛋吗?”片刻,不怎么耐烦说:“你自己去想。”
让她自己去想啊?
可现在她脑子有点不好使。
卓轻手搁在桌面上,历远溱的手也是搁在桌面上的,两只手距离很近,近到她都不需要移动,就只是手指伸直就扯到他的衣袖。
扯了扯衣袖:“你帮我想。”
从她这个角度只看到他紧抿的嘴角。
“我要你帮我想。”继续扯着他的衣袖。
下秒,手扑空了。
桌面上就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手。
好在,历远溱重新开口了,说话口吻比平常任何时候都冲:“我祖母的意思是,让你不要和她一样,轻易爱上一个人。”
这话直接让卓轻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都笑得打起酒嗝了,耳畔传来历远溱很是不满的声音,说她是酒鬼,她是酒鬼祖母也是酒鬼。
“两个酒鬼。”
眼见着历远溱要起身,急急忙忙扑了上去,把他扯回到座位上,嘴里嚷嚷着“不许走。”
这会儿,卓溱心里得意的很。
得意又痛快。
她是怎么也得让历远溱和他的祖母知道她在得意什么,摇晃着手腕,大声说:“不可能的,历远溱,告诉你祖母,我这辈子都不会在爱上一个人这条路上栽跟头。”
是的,没错,这辈子她是绝对不会体会到为情所困的滋味。
在心里住着一个人和去爱一个人是两码事。
示意历远溱坐好,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告诉你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连家修都不知道。
苏格兰有个古老传说,年轻女孩不能去触碰穿在新娘身上的婚纱,一旦触碰了就会对爱情产生免疫,没法爱任何人,也不会得到别人的爱慕。
类似这样的传说多地是,卓轻并没把它放在心上,直到她遇到伊芙琳老师。
伊芙琳老师五十几岁依然保持单身,问她为什么不谈朋友,伊芙琳老师语气懊恼说都怪她年轻时不信邪在表姐结婚当天触碰了表姐身上的婚纱,那之后,她看着自己两个妹妹谈恋爱和恋爱对象开花结果,也参加了不少亲戚的婚礼,后来侄子侄女都有了,身边朋友陆陆续续成为孩子妈孩子爸,就她迟迟没等来那个彼此钟情的人。
于是,十八岁这年,苏格兰一场乡间婚礼上,借着献花的机会,卓轻触碰了新娘身上的婚纱。
所以呢——
“我会像伊芙琳老师那样,不会拥有真爱。”卓轻对历远溱说到。
何为真爱?
大约是你可以为了他/她不顾一切。
但没有那个人。
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告诉你祖母,不需要担心,我不会遇到能让我不顾一切的人。”得意洋洋说到,顿了顿,低低道着,“我也不希望谁爱我,爱着我想着我。”
这是大实话。
卓轻有位叫布鲁克的德国邻居,布鲁克先生常把他的妻子米娅娜挂在嘴上,这是米娅娜最喜欢文学作品、这件衣服穿在米娅娜身上一定很好看、这样的好天气得和米娅娜喝上一杯。
圣诞节到来时,按当地风俗她给那对夫妇送上去礼物,然而,她从布鲁克的儿子口中得知其母已经去世多年的消息,可……可,她前天才看到布鲁克先生在后院喊米娅娜的名字,布鲁克先生说“米娅娜,你喜欢的雪滴花开了。”
“米娅娜,你喜欢的雪滴花开了。”是一名丈夫对妻子刻骨铭心的想念。
卓轻不希望有人那样思念她。
夜空上星石的光辉似纷纷跌落于这方围墙里,跌落至少年的眼眸里。
少年静静看着她。
都把她看得有点儿不自在了,把几缕遮挡在脸庞的发别于耳后,笑笑,问历远溱:“这是不是比‘我见过尼斯湖水怪’更酷?”
少年没有说话。
卓轻扭头去找寻历远溱的祖母,那位正背靠竹椅脸朝天呼呼大睡。
怎么酒量比她还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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