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谁想和我去灯会?”
项渊双手环胸斜倚着门框,眉梢微抬,耷拉着眼皮睨人,“我怎么记得有人昨日刚拒绝过我,还给我吃了一记闭门羹,我在外边好一阵拍门对方都不肯搭理。”
顿了下,他扯唇轻笑,“夭夭,你说这是谁呀?”
一句话说得苏月夭脸上烧得慌,窘迫难安,视线都不敢与他对上。
可想到若是能在灯会撮合他与尉迟娘子,从此彻底摆脱这个麻烦,脸面又算得了什么?
她硬是忍下来,愈发坚定地看他,乖顺道歉,“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乱发脾气,还望郎君莫怪。”
结果只换来他不屑地哼了声。
听得她反骨上来,忍不住回呛一句,“而且你也没说这次的灯会很好玩啊。”
甫一出口,她猛掐手心,又变回娇滴滴的腔调,“我原以为只是普通灯会嘛,打听才知众人皆需戴上面具,谁也不知面具下谁是谁,多有意思啊,我好想去呢。”
说得她自己都心虚,微垂眼睫,视线刚好落在束着劲腰的蹀躞带上。
指尖勾住垂下来的一根革带,轻轻左右晃了晃,声音愈发低柔,像是化开的糖,“……所以能不能陪我去啊?”
平日同阿姊娘亲提任性要求,她便是这般撒娇的,几乎百试百灵。
半晌,没听到回答,她悄悄抬眸。
只见项渊喉结滚了滚,微侧过脸,将革带从她手中抽回来,嗓音低哑,“甘州这边风俗与中原、江南皆不同,不止是面具,好些吃食也很有特色,值得一试。”
瞧着他的态度似有松动,苏月夭拍手笑着,趁势敲定,“好啊,那我们说好了,后天一起去!”
项渊忽地俯下身,视线与她持平,那一瞬,她清晰看到那双黑眸中有丝微光跃动着。
“谁说我要和你去了。”只听他一字一顿道,“不去!”
说完,他利落转身,大步流星离开,衣摆都带起风来。
苏月夭望着他的背影,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攥成拳。
他刚才是笑了吧?是笑了吧!
他竟然故意耍她!
之前她都和尉迟娘子打包票了,可没想到接连两日缠着项渊,他怎么也不肯松口,眼看明晚就是灯会了,这可如何是好?
苏月夭漫无目的在街头晃着,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站在面具铺门口。
算了,先进去挑选吧。
细白的指尖抚过一排排面具,看里边有个长着青面獠牙、凶煞程度堪比项渊的,便探手抽出来。
她高举着拿到面前,气呼呼地盯着看,就答应她一次又能怎样!
也怪她记性不好,项渊哪里是那种好说话的人呢,别说求他做事了,当初给他送礼都费劲。
“你要选这个?”
项渊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畔响起,惊得她浑身一颤,面具脱手掉落。
下一瞬,修长的手从她身后穿过,轻松接住。
苏月夭心头那口气还哽着,她转过身,故作疏冷,“对啊,你来做什么,你不是不去灯会吗?”
“我说了不去吗?我只是说不和你去。”项渊好似完全不在意,只顾低头筛选,将她的去路堵住。
“你闪开,我也要选。”
项渊往后退了几步,两人分别站在店铺的最左端和最右端,各自忙碌。
苏月夭拿起个狸奴样式的面具,店里冒出一句不适合,她拿个兔儿的,又有声说不适合。
“你怎么那么烦?这不行那不行,那你说什么样的适合我?”
项渊挑了个狐狸面具在她脸上比了比。
苏月夭明白过来,估摸着他又要埋怨她出身商户,狡诈地和狐狸似的,害惨了他。
“有点像但又不全是。”项渊找店家要了笔墨,在狐狸两颊添了几笔。
“你呢,总在该聪明的时候笨笨的,在该愚钝的时候又过于精明,所以是只傻狐狸。”
“你!”苏月夭气得瞪他。
“这个被我画了,店家也卖不出去。”他将狐狸面具抛给她,似笑非笑,“算我送你的。”
苏月夭接下放到一旁,选了张狼面具,也用画笔描了几笔,伸长手臂还回去,“我才不要你的施舍,喏,拿这个和你换。”
手伸出去好一会,也没人接过。
她转过脸,竟看到项渊怔楞在那,大抵是没料到她会给他挑选面具,脸上那股轻佻劲霎时散去,眸底氤氲着她看不明的情绪。
似是意识到她的视线,他快速垂下眼睫,伸手接过,一下下细细摩挲,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个听见,“画的真好。”
好吗?她不过是随手画的,哪里就到好的程度了?
反而是项渊给她的面具,加了两个红色的圆圈圈,原本妖媚的狐狸就显得有些傻气,竟有几分憨态可掬。
她正要伸手去拿,已被他眼疾手快夺走。
项渊将狐狸面具藏在身后,往后退了两步,笑得神采奕奕,“这个画的不好,我重新给你画。”
这般防备,好似谁会去抢似的,苏月夭才懒得陪他玩这种无聊游戏,索性随他去了。
等苏月夭逛了一圈回来,地上已铺满了画废的面具,几乎没下脚地,不禁愣住,他这是把整个镇上的狐狸面具都买过来了?
“你坐这里等我,马上就好。”
闻声,她抬起头,见项渊盘腿坐在一方矮案后,左手托面具,右手持狼毫,正一笔一画地描摹,连头也未抬。
旁边有个蒲团空着,苏月夭提起裙摆,踮脚从面具中穿过。
似是怕她无聊,项渊说起灯会,届时可以去哪里玩、哪些铺面的吃食最有特色、几时有社火表演,规划得清清楚楚,明显早在心中过了无数遍。
苏月夭心头一颤,他竟然默默准备了这么多?
邀他去灯会,不过是因为人多,且大家都怀着玩乐的心思,谁和谁偶遇了也不奇怪,方便创造与尉迟娘子独处的机会,况且他迟迟不肯答应,她就更加没往心里去。
可如今坐在项渊身侧,感受到他溢于言表的喜悦与期待,内心难免惴惴不安。
忍不住用余光偷瞄他,午后晴晖从少年身后漫过,将他低垂的睫羽与发丝打上浅金色的光,整个人好似发光般,晃得她不忍再看,仓皇别过视线。
不多时,狐狸面具便画好了。
原本只是用白纸竹竿做的粗糙面具,用朱红笔细细描摹后,竟成了件精巧的雅物。
可看着他被墨汁染红的指腹,苏月夭怎么好意思去接?
“……不喜欢吗?”
她没答话,只轻微摇头。
“那你还愣着做什么?“他的声音透着股愉悦劲,催促道,“快收下啊。”
怕他生疑,不得不接过来。
双手小心翼翼捧着,像是接过一颗滚烫的、赤诚的、沉甸甸的心。
或许他比所有人都要期待明晚的灯会,可是与他携手同游的不会是他想见的那个人。
……她这样骗人,和项峻之前待她的行径有何区别?
不不不,她怎么可能和项峻是一类人!
她又不曾强迫项渊,若是他不喜欢尉迟娘子,随时都可以走。
若他们两情相悦,那更是再好不过了,他终于觅得佳偶,她也能重获自由,两全其美,多好啊。
于是,怀抱着这样的希冀,在去灯会的路上,她还是拉住他的衣襟。
周围人太多,声音嘈杂,她示意他低下身。
项渊脸上尤带着浅浅的笑意,微侧过头倾身过来。
她踮起脚凑近他,不知被谁撞了下,险些栽到他身上,赶忙撑着他的肩膀借力稳住。
一时没控制好两人的距离,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要不要避开仆从我们单独去玩?就我们俩。”
她的提议很荒谬,毫无道理可言,可他轻易答应了。
她攥紧手指,按照原本的计划,让他找个借口甩开陈石,晚点古树下相会。
项渊扭头朝一众随从交待了番,便侧身挤进人群中。
灯火照着他的身影,渐渐模糊。
她的心脏咚咚直跳,他那般期待,若是知晓事情真相,该会怎样勃然大怒?又会怎样待她?
一时竟打起退堂鼓,她想的太简单了,怎么可能见一面就两情相悦,继而容忍她的算计?
趁现在还有机会,对,快去叫住他。
此时项渊的身影已被拥挤的人群挡住了大半,越来越小,只剩下一片描金边的衣角还能勉强辨认。
她微抬指节,似乎只要隔着重重人海将这片小小的衣角牵住了,就能有回旋的余地。
“娘子!这个时节居然还有酥山吃!快尝尝!”
素锦聒噪的声音在耳旁炸开,她下意识攥起手指,转回头,却依旧难掩慌乱,被素锦看了出来,“娘子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了下,咬了口素锦手里捧着的酥山,又微侧过头。
项渊的身影已彻底隐没于黑沉沉的夜色中。
之后她带着一众仆从继续品尝各色美食,赏灯玩乐,蹴鞠、掷钱、投壶……
她向来不擅长这些,投壶一个都没中,众人安抚她再试试看。
她又拿起一簇,箭矢高举过肩头,箭尾自然朝斜后方倾斜。
这样是不是又会掉在身后了?
“你好歹往前扔啊,我是没见过有人投壶能把箭落在自己身后的。”
少年爽朗的笑声好似还萦绕在耳边,
苏月夭倏地僵住,曾与项渊乞巧出游的那段回忆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将她从头到脚地没过。
“我累了,就看你们玩罢。”她将箭矢转交给身旁的素锦,转身走进人群中。
乞巧出游的那天,于她来说是极为寻常的平凡日,她很少去回忆,以至于总是有些模糊的,这会忽然变得清晰。
她还记得那时她满心期盼项世子能来赴约,却未能如愿,于是看什么都了无兴致,项渊买了糖葫芦哄她,拉着她各处玩,还谈起骑射大赛逗她开心,她耍赖用梅子饼换观赛资格。
他们竟然那般要好过,遥远地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乞巧灯会那晚应是他们关系最好的时候了,之后再次相见,他当着一众仆从的面羞辱她,她便再也没将他当过朋友。
再后来各种阴差阳错,推着他们渐行渐远无法回头。
如今回想起来,或许那句伤人的话是他吃味后的口不择言,原来他那么早就对她动了心思吗?
苏月夭幽幽叹气。
其实项渊说错了,她原是不厌恶他的。
相反,她喜欢与他相处,怜他的遭遇,也惜他的性情,若是没有后续乱七八糟的事情,或许他们的情谊便能延续下去,他们会一直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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