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瓷眼睫轻动,看着袁之仪,她一脸好意,人畜无害冲她笑。
她感到奇怪,为什么女人会认识她,还让她上车。
唯一能确定的是,喊她上车是女人的自作主张,迟邬壹不会这么好心。
她冻死街头,迟邬壹估计放烟花庆祝。
袁之仪见她不动,疑惑地偏头,轻柔地说:“快上来,宋瓷。”
宋瓷垂眸,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画板,今晚她必须交稿,已经浪费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
她轻握着画板的黑色肩带,没再犹豫,点了点头。
宋瓷上前一步,打开车门,扑面而来的暖气,她冻僵的脸渐渐回暖。
她往前看,放画板的动作顿了半秒。
迟邬壹坐她身边,坐靠车窗的位置,单手撑脸,耷拉脑袋,靠着车窗,翘着一条腿。
估计嫌热,他敞着纯白色派克服,露出一件费尔岛奶蓝白的条纹毛衣。
他低着脑袋,垂下的眼睫极长,白皙的皮肤透亮,如温润的油画质感。
是中世纪的城堡里,放在繁琐软椅上的易碎的、精致的瓷娃娃。
他原本看手机,听到关门声,抬头一看,发现是她,极快扫她一眼,不耐烦嗤了声。
这一幕,被副驾驶座的袁之仪看见,她透过后视镜,看到迟邬壹嫌弃的脸,她脸上的笑意愈浓。
似乎,迟邬壹那群狐朋狗友,没胡说。
袁之仪转身,侧头看向迟邬壹,试探说:“邬壹,这天太冷了,宋瓷一个女生在那儿等车不安全,你不介意吧?”
迟邬壹掀起眼皮,他顶了顶腮,漫不经心地瞥向袁之仪。
袁之仪对上迟邬壹的目光,迟邬壹与平常一样轻佻散漫,她却敏锐察觉迟邬壹发现什么。
她脸上挂起的笑逐渐僵硬。
“随便你。”迟邬壹心不在焉地说,他侧头,看向坐在另一边的宋瓷,与他隔得极远,他敛起眉眼,指尖挑起左手腕的一条手链把玩,似笑非笑,说:“我不是你,我对不熟的人怎么样不感兴趣,跟我没关系。”
袁之仪先愣了一秒,松了口气,果真与传闻一样。
迟邬壹瞧不起这位名叫宋瓷的女人,甚至恶言相对。
她看向宋瓷,见宋瓷双手规矩地搭在膝头,平静注视前方,无悲无喜。
不禁想,宋瓷如此淡定,估计被迟邬壹伤得麻木了。
袁之仪心中得意,掩饰唇角的笑,温和说:“邬壹的话,你别介意。”
宋瓷听到这句话,看向袁之仪,淡定摇头。
迟邬壹向来如此,这些话,她听着不痛不痒。
她刚来迟家那几天,迟邬壹装模作样地扮乖、黏她,做她的小尾巴。
见她不搭理他,开始显露恶劣的本性。
袁之仪见宋瓷摇头,愣了半秒,迟邬壹如此轻蔑,宋瓷却不介意。
她这么爱吗?
宋瓷见袁之仪一脸诧异,默默移眸,她对陌生人想什么不感兴趣。
大雪天路况差,车速很慢,开车的是陈叔,是个老资历,还是遇到意外,后面一辆车打滑,与他们撞上,直接追尾。
车辆惯性往前,遇到车道没清理干净的暗冰,往前溜了一段。
陈叔一脸歉意,转身向迟邬壹说明情况,下车检查车辆的状态,处理事故。
车上,只剩下三人。
一路上,宋瓷挺直背脊地坐着,直到这时,她有些疲倦,微弯肩背,单手抚额,另一只手指尖搭画板沿。
思索片刻,她头靠着车窗,合上双眼,打算小憩会儿,今晚她估计要画个通宵。
她耳边传来说话声,大多时候是袁之仪在说,迟邬壹时不时回应,他语调懒散,不着调。
窸窸窣窣声弄得宋瓷心烦,她抿唇,直接睁眼,正好对上袁之仪的眼睛。
袁之仪一脸关心,说:“宋瓷,你怎么了?”
宋瓷没心情回应,冷着一张脸,摸到大衣的烟盒和打火机,开门下车,关上车门,袁之仪脸上的笑僵住。
一下车,冷风往宋瓷的脖颈钻,她发丝随风乱晃,她缩着脖子,耸着双肩,裹紧身上的灰色大衣。
站在原地,她目视雪花,纷纷洒洒落下,落到她眉间,润湿她头发。
停留几秒,宋瓷倚着车后盖,单手从烟盒抽出一根细烟,细长的手指夹着细烟,轻按打火机,另一只手张开遮住风雪。
点了好几次,她点燃细烟,她沉默地吸了一口。
她在便利店随意拿的一盒烟,是牛奶味,有点腻。
奶香在她口腔弥漫,她唇齿闭合,咬开滤嘴的爆珠,清凉一瞬间抚慰她烦躁的心绪。
忽然,啪地一声,关门声重重响起。
宋瓷眼皮一跳,她垂下眼眸,凝视着烟端忽明忽暗的火星,指尖向下一点,烟灰落地,她抬头,往身旁瞥。
是迟邬壹,瘦瘦高高站她面前,盯她看。
他双手插兜,额前的发丝被风吹起,露出饱满的额头,一张白皙的脸蛋干净,脸颊和鼻尖被风吹过,红扑扑的。
迟邬壹不说话,她也不说,她不会理他。
她收回视线,迟邬壹抽出手,理了下落到额前的雪花,耸着颈肩,懒懒的语调响起——
“给我一根。”
宋瓷拧眉,犹豫一瞬,思索几秒,她伸手去摸大衣衣兜,迟邬壹先她一步,弯腰靠近她,手掌钻进她衣兜,自己摸烟盒。
他边摸着,嗤了声,嘴里嘀咕,“不给?这么小气,那我自己拿。”
他靠得很近,白色派克服上的鹅毛划过她侧脸,有点痒,她别开脸避开绒毛。
目光一抬,见迟邬壹凸显的喉结,随着他的呼吸,上下移动。
她呼吸一收,抿紧唇,目光下移,盯着迟邬壹起伏的胸腔。
迟邬壹一直盯她,目光没从她脸上移开。
他找到烟盒,单手取出一根,张开嘴时,他先伸出红润的舌尖,把细烟衔在唇边,叼着细烟,凑得更近,慢悠悠说:“点烟。”
迟邬壹唇齿一动,牙尖划过,咬破了爆珠,奶香从他唇隙溢出。
宋瓷一顿,眸光幽深,迟邬壹嘴唇沾着水光,红润的舌头露出一点,在张合的嘴唇灵巧滑动。
滤嘴那块被他的唾液洇湿,颜色更深些。
说话时,他温热的气息扑她脸上。
宋瓷撇开视线,从衣兜拿出打火机,举起了手,迟邬壹垂头,他的鼻尖无意地轻刮她手背。
她一手拿着打火机,一只手掌合拢微弯,挡风雪。
点了好几次火,也没点燃,风雪太大,吹得火苗乱晃。
再一次尝试,她指尖划破迟邬壹的脸,细腻的触感。
她停了动作,目光下移,娇嫩的皮肤破了皮,划出一条血痕。
迟邬壹轻嘶了一声,巴掌大小的脸蛋绷紧,一双眉眼蹙起,眼睛里有钩子,直晃晃盯她,有些埋怨。
宋瓷索性放弃,握紧打火机,往后退一步,迟邬壹扯住她大衣,把她往他怀里扯。
下一秒,他戴起派克服毛茸茸的衣帽,衣帽外沿有一层白色鹅毛,帽檐很大,也盖到她脑袋上。
衣帽挡住了风雪,也隔绝世界。
宋瓷微怔。
突然,响起滴滴车鸣。
她凝视迟邬壹,她听清了他的呼吸声,一吸一呼,在她耳畔。
“看我做什么?点火。”迟邬壹懒懒说。
她举起打火机,往下按,微弱的火光照亮迟邬壹的脸,他倾身,垂下眼,看着打火机,他嘴唇从她脸侧略过。
他轻吸一口,勾起一边唇,往她耳朵吐出烟圈。
“小少爷,可以出发了。”
陈叔的声音传来。
迟邬壹直起身,大雪纷纷,他戴着硕大的白鹅毛衣帽,把他的脸衬得更小。
转身时,他瞥她一眼,心不在焉甩下一句,“只是想抽烟,没带才找你,别多想。”
宋瓷站在原地,注视迟邬壹的背影,她皱眉,抬起手,摸了下泛红的耳垂。
她深吸了一口烟,一股淡淡的奶香萦绕她鼻尖。
再次行驶,车辆穿过弯弯绕绕的街道,在一个老旧小区前停了车。
袁之仪半开着车窗,闻到味道后,她捂着口鼻,视线往外打量。
地上的脏水都把洁白的雪堆染黑,老旧小区外还有摊贩在叫卖,混乱嘈杂,她扫过小吃摊的食物,全是些高碳高油的食物。
她眼里嫌弃,一股优越感油然而生。
宋瓷与他们是截然不同的阶层。
迟邬壹不可能看得上她。
“宋瓷,你就住这?”袁之仪语气惊讶。
迟家佣人的女儿,她母亲应该也赚了不少,怎么住这么寒酸的地方。
宋瓷嗯了声,这里租金便宜,有一班直达工作室的公交车,出行方便,她很满意。
她背起一侧的画板,说:“谢谢陈叔,我下车了。”
关门声啪地一下响起,迟邬壹没抬头。
车辆重新行驶后,迟邬壹看手机的下巴尖抬起,他瞟了眼车窗外,宋瓷的身影略过车窗。
宋瓷回到家,她脱掉衣服挂在门口的挂钩上,仔细洗手,洗了三遍。
她再将买的东西分类放到冰箱,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面包,她坐在餐桌前,就着冷水吃。
吃了几口后,她发现面包难吃。
她看了下面包包装袋,记下后打算不再买这一款。
她继续吃,直到吃完,直到不饿。
回到工作台,宋瓷拿出画板,笔尖在画纸上停留,画了几笔,她又全部擦掉,如此反复。
直到她想到迟邬壹戴起帽子的模样,灵感乍现,她开始动笔,这一画,就是一晚。
过了几天,是冬至日。
宋瓷刚交完修改的稿件,杜浔则看完后,感到震惊,他忍不住夸赞,“你这次怎么会想到以雪做主题?这是第一次,你之前没画过天象这类。”
她想起前几日的那场大雪,没说话。
杜浔则说:“后面与迟氏的合作,我打算与你一起完成,宋瓷,你有这个能力。”
杜浔则是独立画师,此前向公众宣称不可能与其他人一同完成作品,遇到宋瓷后,他打破了自己说的话。
宋瓷凝视杜浔则的眼睛,他眼神里闪烁着什么情绪,她没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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