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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稻草

小说:

雪锁千禧

作者:

子叶鸿

分类:

现代言情

一、法援

清江市法律援助中心在市政府后面的老街上,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早餐铺中间,门脸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清江市法律援助中心”几个字,白底黑字,有一块搪瓷已经掉了,露出下面的铁皮,锈迹斑斑。

张芸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太阳正毒,老街上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蝉叫得人心烦。她推开玻璃门,一股霉味混合着复印机墨粉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厅里摆着几张塑料椅子,墙上贴着法律援助的申请流程和宣传画,一张画上写着“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另一张画上写着“困难群众请找法援”。

前台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戴着老花镜,正在用毛线钩拖鞋。看见张芸进来,她放下钩针,从眼镜上方看了她一眼。

“找谁?”

“我打过电话,咨询高利贷的事。”

阿姨指了指走廊尽头:“第二间,找赵律师。”

赵律师全名赵志远——和張芸的弟弟同名,但人完全不一样。这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瘦高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桌上一堆案卷堆得像小山。他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表情严肃,偶尔点一下头。看见张芸进来,他用手势示意她坐下,又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好”“我了解了”“下周之前给你答复”,然后挂了。

“张女士?”赵律师翻了一下桌上的便签本,“茶岭村那个?”

“是。”

赵律师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他打量着张芸,目光里有种职业性的审视——不是看人的那种打量,而是看案子的那种打量,像一个医生在看病人的CT片。

“你说你父亲借了金穗基金的钱,月息三分?”

“对。”

“借款合同带了吗?”

张芸从包里拿出一叠纸——是她在苏静的文件柜里偷偷复印的那份“逾期客户清单”,以及她从父亲遗物中找到的那张借条的复印件。她把东西放在桌上,推过去。

赵律师拿起借条复印件,凑近了看。借条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关键的几行还能辨认——“借款金额壹仟元整”“实际到账柒佰元整”“月息叁分”“逾期每日加收百分之一滞纳金”。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完之后把借条放下,又拿起那份清单,一页一页地翻。

“这份清单你从哪里弄来的?”他忽然问。

张芸早就想好了答案:“我父亲生前从金穗基金的业务员那里要来的。”

赵律师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把清单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法律汇编,翻到某一页,用手指指着其中一条,念了出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未超过年利率百分之二十四,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超过年利率百分之三十六的部分,无效。”

他把书合上,看着张芸:“你父亲的借款,月息三分,年化百分之三十六,刚好踩在线上。超过百分之三十六的部分才算无效,百分之三十六本身是有效的。换句话说,这笔债的利息部分,法律上没问题。”

张芸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可是实际到账只有七百,借条上写的一千,那三百块算什么?”

“这就是关键。”赵律师把借条复印件拿起来,用笔在那行“实际到账柒佰元整”下面画了一条线,“这叫‘砍头息’,就是先把利息从本金里扣掉,然后按名义本金计算利息。根据法律规定,借款的利息不得预先在本金中扣除。预先扣除的,应当按照实际借款数额返还借款并计算利息。”

他拿出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你父亲借了一千,实际到账七百,那名义本金应该按七百算。月息三分,按七百算的话,一个月利息是二十一块,不是三十块。这笔债的真实年化利率,不是百分之三十六,而是——”

他按计算器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表情有些微妙:“百分之五十一点四。”

张芸不懂数字,但她听得懂“百分之五十一”比“百分之三十六”大。

“这合法吗?”

“不合法。”赵律师把计算器放下,“超过百分之三十六的部分无效,百分之五十一明显超标了。而且每天百分之一的滞纳金,年化就是百分之三百六十五,这已经不是高利贷了,这是敲诈勒索。但问题在于——”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问题在于,你父亲已经去世了。死无对证。合同上的字是他签的,手印是他按的,你拿什么证明他实际只拿到了七百?借条上写的是‘壹仟元整’,你父亲不在了,没有人能当面对质。金穗基金那边只要拿出合同,法院就会认。”

“可是有账本。”张芸说,“我父亲自己记的账本,每一笔借款都记得清清楚楚。”

赵律师沉默了几秒钟:“那个账本,有没有被认定为证据的可能性?有。但需要鉴定笔迹、鉴定墨迹、鉴定纸张年代,这些都要钱。而且就算账本被采信了,也只能证明你父亲自己记了这笔账,不能证明金穗基金那边认可这个数字。”

张芸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还有一件事,”赵律师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父亲的房子和茶山被查封了,申请财产保全的是金穗基金。财产保全是法院批的,也就是说,有法官认为金穗基金的申请是合法的。你如果要打这个官司,不仅要面对金穗基金的律师,还要面对那个批准财产保全的法官。”

他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说下去。

张芸懂了。她不是要跟一个公司打官司,她是要跟一个系统打官司——法院、银行、政府,这些机构之间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每一根线都连着不同的人,而这些人,都在同一张网里。

“赵律师,”张芸说,“如果我请你打这个官司,要多少钱?”

赵律师报了一个数字。张芸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她走出法援中心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斑驳的人行道上。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觉得这座城市忽然变得很陌生。她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四年,但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外来者,一个误入了某个她不理解的游戏的局外人。

她沿着老街往回走,经过一家卖香烛纸钱的店铺,门口摆着成捆的元宝和冥币,金灿灿的,在阳光下晃眼。她停下来看了几秒钟,然后走进去,买了一沓纸钱和一炷香。

今天是父亲的百日祭。

二、百日

从市区回茶岭村的末班车是六点二十。张芸赶到车站的时候,车正要发,她跑了几步跳上去,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车上只有五六个人,都是回村的老人,大包小包地带着从城里买的东西。有人认出了她,但没有人跟她说话。

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四十分钟,到茶岭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张芸下了车,沿着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土路往家走。路两边是黑黢黢的农田,偶尔有一两声蛙鸣从远处传来,衬得夜色更加寂静。

她推开家门,屋里黑着灯。李桂香已经睡了,呼吸声从房间里传出来,粗重而不规律,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张芸没有开灯,摸黑走进灶房,从灶台下面找出一个瓦盆,把纸钱放进盆里,点着了。

火光照亮了灶房的一角,纸钱在盆里卷曲、发黑、化成灰,灰烬在热气中升腾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黑暗中飞舞。张芸蹲在瓦盆前,把香插在灶台的裂缝里,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信佛,不信主,不信任何神。但她信一件事——她父亲在看着她。不是在天上,不是在地府,而是在她心里。她心里住着一个张老汉,蹲在灶台前烧火,手上全是茶渍,脸上全是皱纹,眼睛里全是光。

那道光不能灭。

她烧完纸钱,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在茶山上,把整座山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茶山还是那座茶山,但茶树已经不是那些茶树了。法院的封条贴在山脚下的一棵老松树上,白纸黑字,盖着红印,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她盯着那张封条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屋。

她睡不着。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赵律师说的那些话——“超过百分之三十六的部分无效”“死无对证”“有法官认为金穗基金的申请是合法的”。这些句子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脑子里,钉得她头疼。

她翻身坐起来,打开床头灯,从包里拿出那个账本。账本已经被农药浸得不成样子了,纸页粘在一起,一碰就碎。她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那两行字还在——“稻谷黄,债务黑”“芸儿,爸对不起你”。

她把账本合上,抱在胸口,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这次她睡着了。梦里,她看见父亲站在茶山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握着那把茶剪,一剪一剪地采茶。阳光很好,茶叶很绿,父亲回过头来看她,笑了,露出一口被茶渍染黄的牙。

“芸儿,”他说,“茶山的茶,今年能卖个好价钱。”

她想跑过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她想喊“爸”,但嗓子发不出声音。她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进茶树丛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绿色的深处。

她猛地惊醒,浑身是汗。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鸡叫了第一遍。

她起床,洗了把脸,换上衣服,锁上门,赶第一班车回城。

三、下马塘

七月,清江进入了雨季。雨一下就是半个月,下马塘的巷道变成了河道,污水漫进屋子里,居民们用砖头和木板在门口垒起了小堤坝,但水还是往里灌。

刘建国家的门槛被水泡得发胀,关不上门。他就用塑料布把门缝堵上,再用砖头压住。但水还是从墙根的裂缝里渗进来,一夜之间,屋里的积水就没过了脚踝。

他的腿还没好利索。去年五月那场强拆,他的左腿被撬棍砸出了骨裂,在医院住了两个月,打了石膏,拆了石膏之后又瘸了两个月,到现在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医生说是韧带损伤,需要做康复训练,但他没钱做康复,也没时间做康复——他得挣钱,一家三口要吃饭。

刘建国的妻子王桂兰在城里的服装厂找到了工作,一个月八百块,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站着,下班回来腿肿得像萝卜。刘建国心疼,但没办法,他自己找不到工作。他试过去工地搬砖,但腿不行,搬了半天就疼得站不起来。他试过去餐馆洗碗,但人家嫌他年纪大,要年轻的。他试过去摆地摊,但城管天天来,罚一次款够他半个月挣的。

最后他在下马塘的菜市场找到了一份活——给卖鱼的摊主杀鱼。一天三十块,现结,不用腿,只要手快。刘建国以前在纺织厂修机器,手本来就巧,杀鱼学得快,三天就能一刀剖开鱼肚子,不伤内脏。摊主姓黄,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嗓门大,脾气也大,但对刘建国还不错,每天多给他五块钱当午饭钱。

“老刘,你这腿是咋伤的?”有一天黄姐问他。

“摔的。”刘建国说。他不愿意提强拆的事,一提心里就堵得慌。

“摔的能摔成这样?”黄姐不信,但也没追问。她低头把杀好的鱼码进冰柜里,头也不抬地说,“这年头,谁还没个伤。我男人去年在工地上摔下来,脊椎断了,现在还躺在床上。包工头跑了,医药费全是我们自己出的,花了八万多,全是借的。”

刘建国手里的刀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黄姐——这个胖女人每天早上四点钟起床,骑三轮车去批发市场进货,回来杀鱼、摆摊、吆喝,一直干到晚上七八点,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手被水泡得发白起皱。他从来不知道她家里还有一个瘫痪的丈夫。

“借的钱还了吗?”刘建国问。

“还啥呀,利滚利,越还越多。”黄姐用围裙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给刘建国看,“你看,这是金穗基金的借条。借了五万,到手三万五,还了两年,现在还欠六万八。”

金穗基金。刘建国不认识这几个字,但他认得那个红色的印章——去年拆迁队来强拆的时候,带队的赵铁军手里拿的那份《政府授权书》上,盖的就是这种红色的章。不是同一个章,但颜色一样,红得像血。

“黄姐,这金穗基金是啥来头?”刘建国问。

“兰骁民的嘛,清江首富,你连他都不知道?”黄姐把借条收起来,叹了口气,“我当初也是鬼迷心窍,听人说金穗基金借钱容易,利息低,就去了。谁知道那是坑,进去了就出不来。现在每个月工资一大半都拿去还利息了,本金一分没少,还多了。”

刘建国没说话。他把杀好的鱼放进盆里,又拿起一条,一刀剖开鱼肚子,伸手进去掏内脏。鱼的内脏是温热的,滑腻腻的,在他手心里蠕动。他把内脏掏出来扔进垃圾桶,用水冲了冲鱼肚子,放在一边。

“黄姐,你就没想过不还?”

“不还?”黄姐苦笑了一声,“不还他们就把我房子收了。我男人还躺在床上,房子没了我们住哪?”

刘建国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蠢的问题:“没人管吗?”

黄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嘲讽。

“谁管?”她说,“管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四、儿子

刘栋成放学了。

他今年十一岁,在下马塘小学读五年级。学校离下马塘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但要穿过一条铁路。铁路是运煤的专用线,一天过不了几趟车,但每次过车都要等很久,煤灰飘得到处都是,落在头发上、衣服上、书包上,洗都洗不掉。

刘栋成的成绩在全年级排第三,语文最好,作文经常被老师当范文念。他写的作文大多是写爸爸的——《我的爸爸》《爸爸的手》《爸爸的腿》。他写爸爸的手上有老茧,老茧像树皮,摸在脸上扎得慌,但他喜欢爸爸摸他的脸,因为那是爸爸的手。他写爸爸的腿瘸了,走路一拐一拐的,但他觉得爸爸走路的样子最好看,比那些开着车的人还好看。

老师看了作文,眼睛红了,给了他满分。评语写的是:“真情实感,感人至深。希望你爸爸早日康复。”

刘栋成把作文本带回家给刘建国看。刘建国不识字,让王桂兰念给他听。王桂兰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声音哽咽了,把作文本放下,转过身去擦眼泪。刘建国坐在板凳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根烟,没点,攥了很久,烟卷都被攥扁了。

“爸,”刘栋成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校服上全是煤灰,“老师说下周要交下学期的学费,一百八十块。”

刘建国抬起头,看着儿子。刘栋成长得不像他,像他妈,白皮肤,大眼睛,鼻梁高高的,长大了一定是个帅小伙子。但刘建国从儿子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不是长相,是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十一岁孩子的沉,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压着,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浮上来。

“知道了。”刘建国说,“爸会想办法。”

他说的“想办法”,意思是去找黄姐预支工钱。黄姐人好,上次他预支过一次,黄姐二话没说就给了。但这次他张不开嘴,因为上个月的工钱他已经预支了一半,用来给王桂兰买药了。王桂兰的胃不好,经常疼,疼起来直不起腰,但一直拖着没去看,嫌医院贵。

刘栋成没有说话,放下书包,走到灶台前,开始生火做饭。他个子矮,够不着灶台,就踩在一个小板凳上,踮着脚尖往锅里倒水。水溅出来,浇在灶膛里的柴火上,滋啦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刘建国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疼,是空,像一个黑洞,把他所有的情绪都吸了进去,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让儿子过这样的日子。

这个念头他不是第一次有,但这一次格外强烈。强烈到他觉得自己的胸腔要炸开,强烈到他必须站起来做点什么,否则他会在原地坐成一尊化石。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家门,走进下马塘的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低矮平房,墙挨着墙,屋檐挨着屋檐,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窄窄的天。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晾着各种颜色的床单和衣服,在风里飘来飘去,像一面面投降的旗帜。

他走到巷子尽头,拐了个弯,到了一栋三层小楼前。小楼是下马塘最高的建筑,以前是街道办事处的办公楼,后来办事处搬走了,这栋楼就空了出来。现在,这栋楼的门口挂着一块新牌子——“金穗棚改项目指挥部”。

刘建国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腿隐隐作痛。

他推门走了进去。

五、铁头

指挥部的一楼是个大开间,摆着几排办公桌,桌上堆着图纸和文件,几个年轻人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打字。空气里有股烟味和方便面的味道,地板上散落着一次性饭盒和烟头。

刘建国走进去,没有人抬头看他。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面无表情地问:“找谁?”

“我想问问补偿的事。”

“补偿标准文件上都写着呢,每平米三百,你要是签得早还有奖励。还有什么好问的?”

“我的房子是二十平米,六千块钱,我一家三口搬到哪去?”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瘸了的左腿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你等一下。”

他转身走进里面的一间办公室,敲了敲门,推门进去,说了几句话。过了一会儿,他出来,对刘建国说:“赵总让你进去。”

赵总就是赵铁军。

刘建国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一个光头壮汉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瓶白酒和半只烧鸡,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赵铁军正用一把小刀切烧鸡,切得很仔细,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像在做什么精密的手术。

“坐。”赵铁军头都没抬,用刀尖挑起一块鸡胸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刘建国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低,坐下去之后他的膝盖比腰还高,坐得很不舒服。他往前挪了挪,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就是那个……腿被砸了的?”赵铁军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切烧鸡,“补偿的事,政策就是政策,我改不了。你要是嫌少,可以等,等到第二批第三批,但奖励就没有了。到时候六千都没有,只有五千。”

“我不是来要钱的。”刘建国说。

赵铁军的手停了一下,刀尖悬在半空中。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刘建国,眼睛眯了起来,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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