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勇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是一套煎饼果子。
这不是普通的煎饼,面糊是用艾尔德拉大陆北境特有的霜麦磨成,加三颗落日崖的岩鸡蛋,再配上一勺他自己熬了三十年的秘制酱料——配方里包括了魔法森林的野蜂蜜、矮人矿洞的岩盐、以及他从精灵商人手里用三把铁锅换来的龙息椒。
薄脆炸得金黄酥脆,生菜必须是清晨带露水摘的,火腿肠切片厚度精确到两毫米。
就这套煎饼,在艾尔德拉大陆卖了四十年,硬是调解了矮人王和精灵王之间持续三百年的领土争端。
当时双方在断粮崖对峙,矮人王举起战锤要砸,精灵王拉开弓弦要射。赵大勇推着小车走过去,在两军阵前支起炉子,摊了五十套煎饼。
矮人王咬了一口,沉默了很久,说:“再来一套。”
精灵王吃完后放下弓,说:“其实那块地本来也不是我们的。”
赵大勇因此被载入艾尔德拉大陆编年史,称号是“煎饼和平使徒”。当然,大陆上的平民更喜欢叫他“煎饼侠”。
此刻,“煎饼侠”正站在矮人王为他特制的黄金煎饼车里,炉火正旺,面糊已浇上鏊子,竹刮子刚转完第一圈。
“今天是矮人王和精灵王签署和平条约三周年纪念日,”赵大勇一边摊饼一边自言自语,“我特意准备了双倍薄脆,免费送,见者有份。”
他把鸡蛋磕在鏊子上,蛋黄饱满,蛋液流淌,金灿灿地铺开。撒葱花,翻面,刷酱,放薄脆,加生菜,对折,装袋。
动作行云流水,像一场持续了四十年的舞蹈。
“给,您的煎饼,小心烫。”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因为面前没有人了。
不,不只是面前,整条街都没有人了。矮人王预订的五十套煎饼原封不动地摞在保温箱里,精灵王的特制素食煎饼还摊在鏊子上。远处城堡的旗帜还在飘,酒馆门口的招牌还在晃,但人——所有的人都消失了。
像被人用橡皮擦从画布上一把抹去。
赵大勇愣了三秒钟,然后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骨头缝里、从血液里、从每一个细胞的最深处传来的。那声音没有音调,没有语言,但他却无比清晰地理解了它的含义:
“召回令执行中。编号ET-2048-赵大勇,强制回归地球。”
“倒计时:十秒。”
赵大勇手里的竹刮子掉了。
“等——”他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二个字,身体就开始发光。不是他见过的那种魔法光芒,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他体内抽走的光。他的皮肤变得透明,能看见血管里的血在发光,骨骼在发光,连那颗四十年前补的牙都在发光。
“九。”
他下意识地去抓煎饼车,手指穿过了车把,像穿过一团雾气。
“八。”
他想到了矮人王,那个老矮人今天生日,说好了要吃五十套煎饼庆祝,他还欠矮人王两套。
“七。”
想到了精灵王,那个总是一脸严肃的女王,其实最喜欢吃加双倍薄脆的煎饼,但不好意思说,每次都让侍卫偷偷来买。
“六。”
想到了他在魔法大陆的家,不是城堡,不是宫殿,就是一间小小的石屋,院子里种着霜麦,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辣椒。
“五。”
他想起自己是哪一年穿越的,1976年,他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去县城卖菜,路上遇到一场大雾,雾散了,他就到了艾尔德拉大陆。那时候他二十六岁,还没结婚,爹妈都健在,弟弟刚考上中专。
“四。”
他想,爹妈应该早就不在了吧,弟弟也该退休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他。
“三。”
他的身体开始瓦解,像沙雕被风吹散,从手指尖开始,化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二。”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四十年的世界,阳光正好,风吹过城堡广场,卷起一片落叶。他的煎饼车上还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他用矮人文字写的:“本店每逢周三休息,雷打不动。”
“一。”
光点炸开。
世界消失了。
李翠芬正在扫地。
她从早上四点开始扫,已经扫了三个小时,扫过了演武场、藏经阁、炼丹房、灵兽园,现在扫到了天衍宗的山门前。
五十年来,每一天都是这样。
天衍宗是修真界最大的宗门之一,占地三千里,弟子过万。李翠芬负责打扫宗门的外围区域——从山门到外门弟子舍,共计一千零八级台阶,两旁三百六十根盘龙柱,以及山门前那尊三丈高的开宗祖师雕像。
她扫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级台阶都要扫三遍:第一遍去浮尘,第二遍除积垢,第三遍——用她自己的话说——“理顺气韵”。
天衍宗的人都知道,李翠芬扫地是有讲究的。她扫过的地方,灵气流转会更顺畅,走火入魔的概率会降低,甚至连花草都长得更精神。内门长老私下讨论过,说李翠芬虽然灵根资质差到连入门测试都通不过,但她五十年如一日地扫地,无意中领悟了一种“道”。
一种不需要灵根、不需要功法、只要日复一日做同一件事就能触碰天地的道。
外门弟子叫她“扫地婆婆”,表面上尊敬,背地里嘲笑。李翠芬不在乎。她见过太多天才,见过他们意气风发地拜入宗门,见过他们闭关突破、渡劫飞升,也见过他们走火入魔、身死道消。
五十年过去,当年嘲笑她的外门弟子早已作古,而她还在扫地。
今天是个好天气,朝阳初升,金色的阳光洒在盘龙柱上,那些浮雕龙似乎活了过来,在光影中微微游动。李翠芬扫完最后一阶台阶,拄着扫帚站在山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是个好日子,”她喃喃自语,“祖师爷诞辰,宗门要大办,我得把山门扫干净些。”
她把扫帚横过来,正要扫最后一圈——
扫帚从手中滑落了。
不是因为手滑,而是她的手正在变透明。从指尖开始,像融化的冰,变成光点,一片一片地消散。
李翠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太多意外。
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五十年前她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她记得地球,记得那个小县城,记得工厂里机器的轰鸣声,记得儿子两岁时第一次喊“妈”。她记得自己是怎么穿越的——1984年,她在工厂加班,实在太累了,趴在流水线上睡着了。醒来就在修真界,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拧完的螺丝。
那一年她三十四岁,儿子刚上小学,丈夫在建筑工地摔断了腿。
她想过很多办法回去,但她的灵根太差了,差到连最低级的传送阵都无法激活。她只能等,等那个让她穿越的力量再次降临。
等了五十年。
“召回令执行中。编号ET-0943-李翠芬,强制回归地球。”
“倒计时:十秒。”
李翠芬弯腰捡起扫帚。
“九。”
她把扫帚抱在怀里。这把扫帚跟了她五十年,扫帚柄磨得光滑如玉,扫帚苗换过无数茬,但柄还是那根柄。
“八。”
她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跟谁说,宗门里没有人在乎她,她只是一把会走路的扫帚。
“七。”
不,有一个人在乎。
“六。”
三年前,有个刚入门的小弟子,被师兄师姐欺负,躲在灵兽园哭。李翠芬正好扫到那里,递给她一块糖——用霜麦熬的,本来是要寄回地球给孙子的,但寄不出去。
小弟子吃了糖,不哭了,说:“婆婆,你对我最好了。”
“五。”
后来那个小弟子升了内门,再也没有来找过她。但逢年过节,她的房门口会多一包点心,没有署名,她知道是谁放的。
“四。”
李翠芬想起自己儿子的脸,她穿越时儿子七岁,现在应该五十七了,可能已经当爷爷了,可能已经忘了她。
也可能从来没忘记。
“三。”
她抱紧扫帚,闭上眼睛。
“二。”
阳光穿过她的身体,照在山门的青石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正在消散的影子。
“一。”
光点飞散,像蒲公英被风吹走。
山门前空空荡荡,安静得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再见。
顾飞飞的工位在深渊第七层的投诉处理中心。
说是工位,其实就是一个悬浮在虚空中的黑色立方体,三面是不断刷新的投诉工单,一面是通往“更高层级”的紧急通道。她的椅子是活的,会根据她的坐姿自动调整弧度,但椅背偶尔会偷偷长出倒刺——深渊的东西都有点脾气。
顾飞飞在这里工作了五十年。
五十年,每天处理三千七百条投诉。投诉内容五花八门:恶魔领主嫌自己的领地太热(拜托,这里是深渊)、梦魇抱怨人类的噩梦太无聊(“翻来覆去就是考试、迟到、被追杀,能不能有点创意”)、低阶小鬼投诉工作强度太大(“我们深渊也有劳动法吗”)。
顾飞飞的工号是0007,意思是她是深渊第七位投诉专员。前六位都已经不在了——不是因为死了,是因为疯了。深渊的投诉处理不是人能干的活,你面对的不是普通客户,是恶魔、是梦魇、是古神低语的碎片,每一个都恨不得把你的灵魂撕碎再拼成他们想要的形状。
但顾飞飞撑了五十年。
她有自己的秘诀:把自己当成一台机器。声音要平,语速要稳,措辞要标准。不管对方怎么咆哮、威胁、诱惑,她的回答永远只有那几句话——
“您的意见对我们很重要,请稍等。”
“已为您转接相关部门,请保持通话。”
“很抱歉给您带来不便,我们会尽快处理。”
机械,重复,毫无感情。
像一个复读机。
像一个合格的、不会被深渊逼疯的、完美的——客服。
今天她的第一单投诉来自一位深渊领主,级别很高,投诉内容是:“人类最近不恐惧了,我的能量收入下降了30%。”
顾飞飞用标准的客服语气回复:“感谢您的反馈,我们已记录。建议您尝试增加噩梦投放频率,或与梦魇部门协同作业。”
领主咆哮:“这不是我的问题!是人类变了!他们现在天天刷什么短视频,连做梦都在刷!恐惧感被稀释了!”
顾飞飞说:“已为您转接市场调研部。”
领主骂了十分钟脏话,挂了。
顾飞飞面无表情地切换到下一单。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投诉系统里传来的,是从自己身体里传来的。
“召回令执行中。编号ET-1526-顾飞飞,强制回归地球。”
“倒计时:十秒。”
顾飞飞的手顿了一下。
十秒。
她在深渊待了五十年。穿越那年她二十四岁,刚从一个电话客服中心辞职,因为受不了每天被客户骂。那天她一个人走在天桥上,想着“活着真没意思”,然后天桥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脚下的桥面裂开一道缝隙,她掉下去了。
掉进了深渊。
最初几年她每天都想死。深渊太可怕了,到处都是扭曲的怪物和令人发疯的低语。但她后来发现,深渊其实和电话客服中心差不多——都是处理投诉,都是被骂,都是重复劳动。
唯一的区别是,深渊的客户至少不会说“我要投诉你”。
“九。”
顾飞飞看着面前的投诉工单,上面还在不断刷新新的投诉。领主们的抱怨、小鬼们的申诉、古神们莫名其妙的呓语。
“八。”
她突然想,这些工单以后谁来处理呢?第七位投诉专员没了,深渊会招第八位吧,不知道第八位能撑多久。
“七。”
她想家了。不是深渊,也不是地球上的那个“家”——她爸妈早就离婚了,各自重组了家庭,没有她的位置。她想的是那个“可以不用说话”的地方。
“六。”
地球上真的有这种地方吗?
“五。”
她想起自己穿越前最后一顿饭,是公司楼下的盒饭,青椒炒肉,米饭硬得像石子,她只吃了一半。
“四。”
不知道现在的盒饭好吃点了没有。
“三。”
她的身体开始瓦解,黑色的投诉工单消失了,活椅子缩回了虚空,深渊第七层的光线变得模糊。
“二。”
她听到了最后一单投诉,一个低阶小鬼用稚嫩的声音说:“喂,客服,我今天的投诉是——你走了谁来接我电话啊?”
顾飞飞张了张嘴,想说“已为您转接”,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一。”
她变成光点消散之前,最后说了一句不是标准话术的话。
声音很轻,不知道小鬼听到了没有。
“对不起。”
程子轩正在贴标签。
星际联邦第七舰队,后勤部,标签科。
他坐在一个无限长的传送带前,传送带上不断送来各种零件——从指甲盖大小的量子芯片到三米长的能量导管——他的工作是把正确的标签贴在正确的位置上。
三十年了。
不,确切地说,是三十三年零四个月又十二天。
程子轩穿越那天是2010年,他刚从量子物理博士答辩现场出来,论文题目是《多世界诠释下的维度锚点分类体系》。答辩委员会全票通过,导师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个理论太超前了,未来一百年都未必有人能验证”。
他走出教学楼,想给母亲打个电话报喜。手机还没掏出来,脚下的大地裂开一道光缝,他掉了进去。
再醒来时,他躺在一艘星际战舰的货舱里,周围全是看不懂文字的零件箱子。后来他才知道,自己穿越到了距离地球数万光年的银河联邦,一个人类与数十个外星种族共存的星际文明。
他的量子物理知识在这里属于“原始科学”——就像用牛顿力学解释量子纠缠一样过时,他唯一能胜任的工作就是贴标签。
因为他有一个别人没有的天赋。
程子轩的脑子像一台计算机——不,比计算机更精确。任何东西在他眼里都会自动拆解成“类别-属性-关联”的三层结构。一个螺丝钉,他看到的不是螺丝钉,而是“紧固件-金属-螺纹密度0.5mm-适配接口类型A7-与零件B332存在强关联-属于能源系统第三子系统”。
他能在零点三秒内给任何物品完成分类、定位、标签撰写、位置匹配的全套流程。
标签科的主管说他是“天生的标签圣体”。
程子轩觉得这个评价很准确。
此刻他正在处理一批新到的能量核心,这些核心来自不同星系、不同种族、不同技术体系,分类标准完全不同。联邦的分类手册有三千页,但程子轩从来不看手册。
他把能量核心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的编码。
“类别:能源核心。子类:暗物质反应堆。等级:军用级。产地:克鲁斯星区第三造船厂。适配舰型:主力舰第七代至第九代。注意事项:运输过程中需保持温度在零下十度至零上四十度之间。已超温,建议报废。”
他把这些信息用标签机打成条形码,贴在核心的外包装上。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旁边的新人看得目瞪口呆:“程哥,你怎么知道的?”
程子轩说:“颜色不对,超温的暗物质核心会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色差值在0.3到0.5之间。人眼难以分辨,但光谱分析可以。”
新人:“……你用人眼做光谱分析?”
程子轩没有回答,因为传送带上又来了一批新零件。他伸手去拿——
手指穿过了零件。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透明,发光。
“召回令执行中。编号ET-3328-程子轩,强制回归地球。”
“倒计时:十秒。”
程子轩的大脑自动开始计算。
召回令——强制——回归地球。
关键词有三个:强制、回归、地球。
强制意味着不可抗拒,回归意味着目的地明确。地球意味着——
地球。
他在这个星际世界生活了三十三年,他从来没有想过回去。不是不想,是从来没有想过。
“九。”
传送带停了,所有零件悬停在半空中,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八。”
标签科的新人惊恐地看着他:“程哥,你怎么——”
“七。”
程子轩的大脑继续运转,他计算出自己目前的身体消散速度是每秒12%,按照这个速率,8.33秒后完全消散,与倒计时吻合。维度传送的能量消耗大约相当于一次中型虫洞跳跃,传送过程中的信息丢失率预计在0.03%以内,属于安全范围。
“六。”
他想,0.03%的信息丢失会丢失什么?记忆?性格?某个关键的神经元连接?
“五。”
他想起母亲,母亲在他穿越前一年去世了,癌症,他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四。”
他想起自己的论文,那篇关于多世界诠释和维度锚点的论文,导师说未来一百年都未必有人能验证。
“三。”
他想起自己在这个世界贴的第一张标签,贴歪了,主管让他重贴。他重贴了,还是歪的,因为他的手在抖。
“二。”
现在他的手不抖了,永远不会抖了。
“一。”
光点炸开,传送带恢复了运转,新来的标签被风吹落在地上,没有人去捡。
三十三年后,联邦后勤部档案室里多了一条记录:标签科员工程子轩,编号3328,于标准历xxxx年xx月xx日因“维度召回”离职。
备注栏写着:“该员工贴标签从未出错。”
赵大勇醒来的时候,嘴里有一股煎饼味。
不是他做的那种,是街边小摊的那种,面糊稀薄,酱料齁咸,薄脆软塌塌。他下意识地想吐出来,但嘴里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看见一盏日光灯。
惨白,嗡嗡响,像医院,又像审讯室。
“醒了?”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赵大勇猛地坐起来,他的身体——不再发光了,不再透明了,皮肤是正常的黄黑色,手上有老茧,指甲缝里有面糊干掉的痕迹。
但感觉不对。
少了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少了什么,不是手,不是脚,不是任何一个器官。是一种“存在感”——像是有人把他身体里某个一直在运转的东西关掉了。
魔法。
他的魔力没了。
在艾尔德拉大陆生活了四十年,魔力就像呼吸一样自然。现在呼吸还在,魔力没了。胸口空了一块,像一个被拔掉电源的房间,所有灯都灭了。
“别慌,”那个声音又说,“魔力封印是正常流程,每个回归者都要经过能力抑制,否则地球承受不了。”
赵大勇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眼圈发黑,表情介于疲惫和无奈之间,胸牌上写着:老周,穿越者再就业中心。
“再就业中心?”赵大勇重复了一遍。
“对,”老周说,“你先坐,等一会儿,还有三个人没醒。”
赵大勇环顾四周,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白墙,灰色地板,几张折叠椅,一张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夹和一沓表格。墙上贴着一张标语:“欢迎回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标语下面有一行小字,是手写上去的:“才怪。”
赵大勇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三秒钟,然后听见旁边传来动静。
一个女人从折叠椅上坐起来,怀里抱着一把扫帚。
她大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穿着灰色的粗布衣服,脚上一双布鞋沾满了泥土。她醒了之后没有慌张,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扫帚,确认还在,然后才抬头看了一圈。
“地球。”她说。语气不是疑问,是确认。
“对,”老周说,“您是李翠芬女士?”
女人点点头,她的目光落在日光灯上,眯了眯眼,似乎不太适应这种光线。“这灯太亮了,”她说,“修真界的灵光柔和多了。”
然后她看向赵大勇,上下打量了一下:“你也是穿越者?”
赵大勇点头:“艾尔德拉大□□十年。”
“修真界,五十年。”李翠芬说,“你做什么的?”
“摊煎饼。”
“……”李翠芬沉默了两秒,“我是扫地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老周。老周正在翻文件夹,头也不抬地说:“别看我,你们是我见过能量值最低的两个。”
第三个人醒了。
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瘦,苍白,穿着一件黑色的、分不清是制服还是睡衣的衣服。她醒来的方式和前两个完全不同——没有坐起来,没有环顾四周,而是先闭上了眼睛,然后慢慢睁开,像在确认自己是否还在做梦。
“深渊。”她说了一个词,然后就开始发抖。
“顾飞飞女士?”老周问。
女人点头,抖得更厉害了。
赵大勇注意到她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艾尔德拉大陆上,那些被恶魔附身又被驱魔的人,看世界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不是害怕,是“我知道这世界有多可怕而你们不知道”的眼神。
“你在深渊做什么工作?”李翠芬问。
顾飞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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