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换边
榊原隆一坐在铃南的椅子上,姿态比昨晚放松得多。深色大衣搭在膝盖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角,用一块灰色的布慢慢擦着。他的眼睛在摘下眼镜后显得更小,眼窝深陷,睫毛稀疏,像长时间在室内工作的人。擦完眼镜,他重新戴上,看向白鸟。
“你书架上那本《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史》,我昨晚翻过了。”白鸟走到桌前,没有坐下,“平成元年,财津送你的。”
榊原点头。“他送我的时候说,让我记住警察的初心。那时候我刚调到他的部门,什么都不懂。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然后你做了三十年。”
“二十七年。”榊原纠正,“平成元年到五年前他退休。二十七年。”
铃南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打开随行记录本。她看着榊原,想起昨晚在旧宅里看到的那几行铅笔字——“处理SIT-07”。那行字写于三天前。三天前,榊原还在计划怎么对付他们。
“你昨晚说你在等我们。”白鸟在佐野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和榊原隔着办公桌面对面,“等什么?”
“等水野的遗书。”榊原说,“五年前水野死的时候,我在门外。他关上门之前对我说了那句话。我一直在想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说他不恨财津先生。他恨自己。我想了五年,没想通。”
“昨晚想通了?”
“昨晚你给我的那张纸。水野的字。他说‘我选择了原谅他’。我看了那句话,忽然就明白了。水野不恨财津先生,是因为他理解了财津先生。一个人只有理解了另一个人,才能原谅他。”
白鸟的表情没有变化。“你理解财津了?”
榊原沉默了几秒。“我理解了一部分。财津先生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他年轻的时候也被别人处理过。他当时是警视厅里最年轻的课长,挡了别人的路。有人威胁要杀他全家。他选择了服从。从那以后,他就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刀。”
“谁?”
“他已经死了。昭和五十年去世的。但财津先生继承了他的方式。秘密部门、暗箱操作、以暴制暴。财津先生把这套东西变成了自己的。”
白鸟从口袋里拿出那本从财津旧宅带回来的书,放在桌上。榊原看到书,眼神变了变。
“你去了旧宅。”
“对。你在书里写的,我看了。”
榊原没有否认。他把眼镜摘下来又擦了一遍,动作很慢,像是给自己争取时间。
“三天前我写那行字的时候,还觉得财津先生是对的。”榊原说,“他让我处理SIT-07,是因为你们在翻旧案。那些案子一旦曝光,涉及的人太多。有些还在位子上。不只是财津先生一个人的事。”
“所以你来见我们,说你在等。那时候你还在犹豫。”
“对。我带了刀。我准备杀了你,然后拿走水野的档案。但你说了一句话——你说‘水野不恨财津,水野恨的是他自己’。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我的手就抖了。我杀过三个人。每一次我的手都很稳。但那次,我抖了。”
榊原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很瘦,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此刻这双手安静地搁在膝盖上,像两只疲惫的动物。
“我昨晚去旧宅取了信。”榊原继续说,“然后坐在书房里想了很久。我翻那本书,翻到财津先生送我的那一页。他写‘勿忘初心’。我忽然想不起来我的初心是什么了。我当了二十七年警察,前三年在搜查二课抓小偷,后二十四年在杀人。”
他抬起头看白鸟。“所以我换边了。”
佐野一直没说话。此刻他放下搪瓷杯,开口:“榊原,三起杀人案,你是直接动手的人。就算你现在换边,这些事也洗不掉。”
“我知道。”榊原说,“我没想洗。我来是为了给你们财津先生的地址。他现在住在热海。一栋海边别墅。我用他的名字租的,但户主是我。五年来他一直住在那里。每周我送一次补给,每月带一次信件。”
白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静冈县热海市,在东京西南方向大约一百公里,新干线四十分钟。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根蓝色图钉,扎在热海的位置上。从港区到热海,一条直线穿过神奈川。
“他为什么要住在你租的房子里?”铃南问。
“因为他谁也不信。”榊原说,“他只信我。我是他最后的手下。其他人退休的退休,调走的调走。五年前他退休的时候,把秘密部门的最后一个任务交给了我——销毁所有档案,处理所有知情人。我做了五年,杀了三个人。但他不知道我把每一样东西都留了备份。”
“你也留了一手。”
“我跟他二十七年,学会了一件事——永远留一手。”榊原从大衣内侧拿出一个金属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是我这五年处理的所有事情。每一份档案、每一次行动、每一笔钱的去向。财津先生让我销毁的东西,我全拷了。”
白鸟走回桌前,拿起U盘。他看向佐野。佐野点头,把昨天本间给的U盘也放在桌上。两个U盘并排放着,一个黑色,一个银色。
“两个来源的备份。”白鸟说,“本间的旧档案,榊原的新记录。加上佐久间的报告和村上的口供。够了。”
“够什么?”榊原问。
“够申请对财津正吾的逮捕令。”白鸟把U盘收好,“涉嫌谋杀、教唆杀人、销毁证据、滥用职权。七起旧案,三起新案,加上你经手的那些。”
榊原听到“逮捕令”三个字,手抖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苦笑着。“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但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怕。”
“你会怕。”白鸟说,“因为你终于站在了正确的那边。”
榊原抬起头。“财津先生会不会知道?”
“他迟早会知道。”白鸟走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内线。几秒后,佐野桌上的分机响了。佐野接起来。白鸟说:“佐野桑,联系监察课。我们现在就申请逮捕令。罪名——谋杀佐藤健一、中村正、田村浩二。教唆杀人,七起旧案。还有,组织犯罪、毁灭证据。”
佐野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白鸟听完,回了一句:“对。今晚行动。”
挂断电话后,白鸟看向榊原。“你跟我们一起去热海。你引路。到了之后你在外面等。”
“你要我指认他?”
“对。你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你换了边。然后你说出他所有的罪。让他知道,他培养的人,最后背叛了他。”
榊原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小暮打字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倒计时。
“他会气疯的。”榊原终于说。
“对。”
“你不怕他做出什么事?”
“他已经做不了什么了。”白鸟说,“他老了。他的手下只有你一个。他的档案被两个人备份了。他的旧宅被我们搜了。他穷途末路。”
榊原缓缓点头。他把大衣重新穿上,把眼镜戴好。他站起来,比白鸟矮半个头,身形瘦削,大衣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走吧。”他说,“我知道路。”
铃南合上随行记录本,站起来。她看着榊原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个人杀了三个人。她亲眼看着白鸟给他倒了一杯水,递过去。榊原接住杯子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他还会继续抖下去。也许一辈子都停不下来。
但这跟今晚要做的事没有关系。今晚,他们要去抓一个藏在海边别墅里的老人。一个统治了警视厅暗面三十年的老人。一个把杀人和毁灭当成日常工作的老人。
白鸟穿上外套,检查了口袋里的证件和手铐。他看向铃南。
“你留在办公室。”
“不。”
“铃南——”
“我是随行官。你去哪我去哪。”铃南把记录本塞进口袋,“而且,你需要一个人记录逮捕过程。榊原不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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