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端午清凉宴还余下七日的功夫,褚观棋能下床了。
虽说当日在仟刑司中说好了只做样子,但背脊腰腿上的皮开肉绽也不是假的。
此时正值盛夏,冰块都紧着主人家院子里使用,拨到仆从院子里的自然少些,褚观棋的伤口难以愈合,便又得了一场风热,一边出汗一边发烧。
他也自往来的仆从口中得知了花荇出事的消息。
褚观棋起先不大相信。
花荇的武功他曾试过,虽说是极其传统的套路,花拳绣腿居多,模样漂亮却不见奇招,一旦真刀真枪地打起架来,缺乏应变,肯定吃亏。
但是,花荇胜在底子不错,哪怕只拼蛮力,也没有那么轻易就会死。
褚观棋不愿高兴得太早,默默琢磨,可能过两日就找着了。
结果正如他所料。
两日后,府外的确传来消息。
不过,乃是郭织云派出去搜寻的人马返回复命,已将曜都城内城外翻了个底朝天,仍是不见花荇的踪影。
——他真的死了。
尸体,也真的在南漳郡主的府上。
***
少堰院外的空地上有株石榴,此时正是好时候,满树热闹。
碧叶层叠如玉,越发衬得其中重瓣红灼如火,忽而被廊下投壶的声音惊动,在热风里簌簌颤动,落下几片红雨。
闻裁月手中的羽箭抛了出去,却是连壶口的边都没挨上。
她面无表情,又对顾盼伸手。
顾盼赶紧双手送上一根新的羽箭,又小心说道:“女公子,我瞧这次好像比上次好了些呢。”
闻裁月淡淡反问,“是么?可我根本没一次投进去的。”
顾盼干笑两声,“下次准成,下次就投进去了。”
褚观棋自一旁绕路而来,落足无声,在树后偏出脑袋,打量着廊下的女子。
他好几日没见着她了。
闻裁月一身素白衣衫,长发高盘作髻,只斜插了个素净的银钗,脸孔几乎要和衣衫连作同一片玉色。
神色分明如常,却穿着一套要替夫君服丧的装扮。
褚观棋忍不住冷笑。
还好花荇已经死了,死得真是好。
廊下的白衣女子转了转手中羽箭,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抛出,长袖飞扬。
褚观棋的眼波便也跟着她手中的箭矢一同跃了出去。
铮然一声轻响。
这次果真准了一点儿,是砸在壶口边上摔出去的。
顾盼跑着将那些散落的箭矢一一拾起,又抬头问她,“女公子还接着投吗?那边的桌上还有最后一支。”
“……不投了。”
失败了数次,闻裁月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定定地看了那壶口片刻,正欲转身,身后却有一线疾风刮过,险险擦过她的肩头。
一支羽箭稳稳落入壶口,分毫不差,撞出泠泠清吟。
闻裁月转过身去,差点与走上前来的少年撞在一处。
她下意识后退,眼睛在他身上打量,说道:“大夫说你还得静养上一段时日,怎么下床出来了?”
褚观棋含笑歪了歪头,却是答非所问,用手比着道,“平日不见女公子顽耍这些,怎么突然要练习投壶了?”
不同于他的面目。
褚观棋的手已是成年男子该有的模样,骨节略宽,指甲圆润。
上头仍有紫红的淤青未消。
闻裁月看了那伤口片刻,半晌才低声答道:“再过几日便是清凉宴了,南漳郡主极擅投壶,肯定会比这个。我想要赢过她,赢得奖赏。”
奖赏。
花荇的尸首。
一个死人,却要她耗费心思去争取。
褚观棋有些犹豫,心中甚至希望干脆不要赢回,直接令那尸体被丢在乱葬岗,被什么蛆虫一类的东西啃干净才好。
“……可惜。”
闻裁月叹了一声,“我没什么天赋,只得想其他法子了。”
她说着抬头,留意到他额发间薄薄的汗意,便道:“很热罢?厨房刚刚里煮了绿豆汤,可以喝。”
褚观棋摇摇头。
闻裁月道,“消暑的。”
他原本不喜绿豆的味道,但又舍不得她的体贴疼惜,便点头答应了。
闻裁月满意了,这才又去摩挲着手中的羽箭,有些苦恼。
褚观棋的眼睛默然落在她手腕上,又慢慢地回到她的肩头。
他继续向上,凝视着闻裁月白玉似的脖颈。
一旦与她亲热地拥抱过,再回到可望而不可即的距离,就是折磨。
如果病着、伤着就能得到她的温言细语。
褚观棋几乎希望自己能永久伤病下去。
他到底是舍不得闻裁月如此沮丧的,心底分明恶意横生,满是嫉恨,却又笑着比道:“……我来帮女公子,也许你就会了。”
她会高兴吗?
他不愿闻裁月再因为有关花荇的事而高兴,却又眼见着她面色稍霁,好奇地瞧着他,“你还会这个吗?”
她还以为他方才那一招是凑巧抛进去的。
褚观棋比道:“从前在市集上跟人卖艺,这些都只是寻常的小把戏而已。”
闻裁月皱起眉,“你从前究竟是做什么的?”
褚观棋与她玩笑着比划:“走街串巷,四处奔波,什么赚钱做什么。”
实则是刀口舔血,杀人越货,什么缺德做什么。
闻裁月略点了下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片刻后,她才将话题重新引回投壶上:“其中可有什么诀窍?”
恰逢此时顾盼拾取了所有的羽箭回来,褚观棋便又取过一支,瞥了一眼院中正红火的石榴树,手腕猛然一甩。
箭矢霎时破开空气。
风声划过,“嗡”地射出,终止于一声闷响。
闻裁月循声看去,见那羽箭虽不是拉弓射出,却带着同样的力道,瞬间击落更多红花,稳稳插在了院墙的砖缝之间。
赤雨簌簌。
顾盼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替闻裁月高兴:“真厉害呀!女公子,实在不成,叫这小哑巴去帮你投也行呀,到时候花执——”
她忽而住了嘴。
纵是赢了有什么好高兴的呢?
哪怕将清凉宴上所有的比赛都赢过一遍,能带回的,也不过是一具冷冰冰的尸首罢了。
闻裁月一言不发,顾盼也知晓自己说错了话,不再开口。
直到那少年递来一根羽箭。
“只要,将要投掷的东西,当作自己的仇人。”
褚观棋仿佛全然没有留意她们说了什么,用左手比了两下,又把羽箭朝闻裁月面前递了递,比道:“仇敌当前,一生一次的机会,拼死也会努力打准的。”
他不会说,方才他已在脑中将花荇杀死过一次。
羽箭穿透颅脑,血浆如红花,遍地泼洒。
闻裁月沉默地瞅着他。
他等了片刻,见闻裁月没有动作,便僭越地握住她的皓腕,羽箭置于掌心,又慢慢合拢了起来。
闻裁月垂眸,正欲攥紧羽箭,握住她的那只手忽而变了个模样。
她有片刻的僵硬。
身前的人仿佛变成花荇,开口叫她的名字:“……小月。”
时光骤然在闻裁月合拢的手指中被筛落。
万物倒转,她与花荇带着抱香,一同在院子里放风筝、荡秋千,投壶。
她也如此刻一样投不进去,反而将羽箭抛得满院子乱飞。
花荇只得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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