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阳节。
仪鸾司早早地就差人送了清凉宴的请帖来,受邀的人不止闻裁月一个,连带着家主闻堰、郭织云、抱香等人一并在内。
但闻堰久不见人,早厌倦与城中达官贵人虚与委蛇,哪怕对方是新帝也不打算给好脸色。
请柬前一刻才送进去,下一刻就被闻堰原样丢出来,啪地摔在地上。
闻裁月看了一眼,并不开口。
倒是与她同来的抱香在请柬前头急得跺脚,哼唧耍无赖,“阿爹,你就一起去罢!”
闻堰的声音很遥远,“……我不去。”
抱香猝然道,“不行!”
前几日她也得到消息,花荇死了,尸首下落不明。
这些年里,她虽不喜花荇这个所谓的“姐夫”,却也习惯了闻裁月身前总要有这么个人。
如今这人死了,想必会对姐姐造成极大的哀痛,最是需要人陪的时候。因此,抱香嘴上虽然没有多问,却也想方设法地要替姐姐在清凉宴上撑场面。
她不死心地又叫了两声,见闻堰仍不理睬,干脆猴子似的翻过篱笆墙,冲进少堰院中,试图哄一哄她们难搞的阿爹。
“走罢,走罢,我们俩去好没意思,阿爹陪我们,我要阿爹陪!”
闻堰躲在木窗的阴影之中,遥遥看她一眼,摇头拒绝。
抱香扒着窗户,又可怜巴巴地求:“阿爹……”
到底不忍见最疼爱的小女儿露出这种表情,闻堰走到窗前,耐心与她解释了两句,“我不喜人多的地方,去了也不会高兴,你莫要逼我。”
抱香不信,“真的吗?可是阿娘就喜欢热闹啊。难道阿娘喜欢的阿爹不喜欢吗,我要问问她了。”
郭少艾素来是闻堰唯一的命门,任何事情只要与她有关,闻堰都得掂量掂量。
他果真面露难色。
闻裁月开口替父亲解围,“阿香,母亲已在回来的路上了,到家也就是这两日的功夫,父亲要留在家里等母亲,不能和我们一起去。我陪你难道还不够了?”
这倒是真的,闻堰对抱香点了点头,态度尚算温和,“你阿姐说得对,我要等你阿娘。”
父亲日夜思念母亲,府上人人都看在眼里,抱香自是也不忍坏了他们见面相会的好时候,只得扁扁嘴,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说道:“那好吧。”
她退开两步,忽地想起闻堰以前爱吃甜食,又恋恋不舍地回头:“那阿爹,我回来给你带些点心吃,你且等等我哦。”
闻堰一身玄灰长袍,孤身站在房中,身形高挑寂寥,几乎要散入房中阴影。
他正目送姐妹二人远去,闻言便又点了下头,算是应下。
至于大哥郭织云依旧烂醉如泥,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浑没个人形,则按下不谈。
姐妹两个回到各自的院子换过衣衫,又依照端阳时的惯例,使五彩线绕在手臂处,这才来到闻府正门前,一同登上前往宫中的马车。
作为执卫随行的褚观棋早已恭候许久,见两人出来,立刻拱手行礼。
闻裁月道,“你能去吗?身上的伤如何了?”
褚观棋十指上仍有血痕,却不碍行动,飞快地比划,“已无大碍。”
抱香跳上登车的木杌,回头道:“有伤也得去,爬都得爬去。今日这么大的场面,若是我身前没个执卫侍奉,多丢人。”
褚观棋态度恭顺,含笑颔首。
这日天光晴好,他穿了那日闻裁月送的衣衫,将雨后天青之色束与腰间,越发衬得他唇红齿白,长发浓黑,十分稚气乖巧。
闻裁月便又多看了他两眼。
类似的宫宴上,凡是高门大户的贵人都会携带执卫出席,谁更体面俊俏,更听话懂事,也都一并在攀比的范畴之内。
抱香毫不客气地对他评头论足:“衣裳不错。全身上下也就只有这一张脸还算能看,至于其他的……”
她啧啧地摇头,老气横秋。
闻裁月道,“我觉着,其实长相如何,也没那么重要。”
褚观棋服侍姐妹俩在车上坐稳,正欲放下竹帘赶车,闻言动作一顿,抬头与她们二人对视,眸中似有探究。
少年的面孔雪白俊秀,双眼澄透,熠熠生光。
犹如汪着水的一对琉璃珠。
连抱香都一时被这等美色迷了心智,再看闻裁月也是有些怔愣,不禁揶揄,“哦?阿姐,长相如何,真的不重要吗?”
闻裁月道,“嗯……”
褚观棋假意归整马车上的物件,手指轻轻拨弄了下竹帘上坠着的水晶珠,静静等着闻裁月的回答。
皮相而已,生得如何,原也不是他能择选的。
他知晓自己生得不丑,平日里亦曾多次利用这张脸装乖唬人,却不知闻裁月觉得如何。
各花入各眼。
万一闻裁月就是觉得他不好看呢。
好在她终是笑了,承认道,“好吧,还是重要的。我看咱们家观棋会是清凉宴上最好看的一个执卫。”
咱们家,最好看的。
褚观棋心中一松,喜悦霎时涌上,面上却不动声色,抬手默默将竹帘阖上了。
马车一路平稳行过街道,停在皇宫门口后,几人便得下车行走。
午间太阳毒辣,宫道上不见绿荫,暴晒尤甚,褚观棋便与此次随行的春纤一左一右,分别给两位女公子撑着油纸伞遮阳。
春纤小心地扶着闻裁月的手,连话也不敢多说一句。
闻裁月目不斜视,淡声问道,“春纤,择姓宴那事之后,你去了哪里?”
春纤连忙回应:“小人在街口的医馆寻了份儿帮人抓药的活……女公子给的钱也足够花用上好几年,所以……”
闻裁月这才想起来她识字。
“所以你过得很不错。怪不得你当日说不再需要我照顾。”
闻裁月面无表情地替她补全了未说完的话,“春纤,你离了我,一样能过得很好。”
她和顾盼、苏叶她们都是不一样的。
春纤既然不需要她。
那么,她也不需要春纤。
春纤“嗯”了一声,悄悄看着闻裁月雪白柔美的侧脸,心间却满是不舍萦绕,又哀切地说道:“可是,全都城再也遇不上女公子这样心善的人了……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所以,小人还是喜欢跟在女公子身边。”
闻裁月因这句话而驻足。
褚观棋虽在旁替抱香撑着伞,眼中却时刻留意她的动作,见状立刻竖起耳朵,想要细听两人的谈话。
只见闻裁月恍惚露出一个笑,反问:“你想跟着我,就是为了同我学?”
春纤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顿时六神无主:“小人怎配与女公子学,只是,只是。”
“春纤,那日你为报闻府相救之恩,冒死替我在仪鸾司前说谎。这份勇气,便已是我此生都不会有的。”
若是所有的慈悲都另有欲求和算计。
又怎么值得她来学。
哪怕对面是花荇,她心底仍是精明凉薄的。
闻裁月感念她当日的举动,诚恳说道,“春纤,我身上没甚么值得你靠近的,今日之后,你还是离开我更好。”
春纤虽有预料,却还是忍不住垂头失落:“……是。”
两人言罢,便继续撑伞在宫道上前行,再不多说了。
伞下的抱香忽而说道,“究竟是什么花,香得好臭,我去瞧瞧。”
她蹦蹦跳跳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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