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清凉宴上的年轻小辈约莫来了二十几个,家中父母非官即贵,个个都是上士族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身边自然都有个管事的执卫。
主人家要求不同,执卫身长、容貌便也不尽相同。
有人长身玉立,风度翩翩,亦有人虎背熊腰,凶悍似恶匪,所有人齐刷刷站成一排,好比宫中选秀一样壮观。
褚观棋身量瘦高,一张脸更是漂亮得出挑,只是太过稚气,便犹如未长成的少年混进大人堆里,站在队伍最边上,不时还要被人高马大的莽夫挤上一挤。
——活该,她都好心替他拒绝了,是他自己逞能非要上。
被欺负也是自找的。
等会子万一喝出个好歹,阿姐可怪不着她。
抱香心中虽这样赌气想着,眼睛却不住向屏风那端偷望,祈祷闻裁月能赶紧脱身过来。
她悄悄地问侍立在旁的人道:“那边的人什么时候可以过来一起玩呀?”
宫规森严,侍从也个个都是不苟言笑的样子,只是摇头,并不答话。
抱香急得头大,眼看这边都要开喝了,只得努嘴给褚观棋比划手语,“你,行不行啊?”
褚观棋神色如常,抬手掀开坛口上的红布。
其中液体清冽如水,气味却极其浓烈。
是最烈的烧刀酒。
宫中的酒坛每个约莫能装上五六斤的玉液佳酿,分量不大,若是那些酸枣酒、蜜酒之类,他自认喝个四五坛也不会出事。
但若是烧刀子……
褚观棋转头去旁边那莽夫执卫的碗口闻了闻,一阵发酵后的果香扑鼻而来,是和抱香她们一样的酸枣酒。
除了他,别人都喝的是果酒。
褚观棋默然抬眼,见南漳郡主正饶有兴致地瞧着自己这边,自是不肯输了气势,手上甩起酒坛就往嘴里倒。
抱香“哎”了一声,紧跟着站起。
酒露醇浓,灼烫之意瞬间倾倒入喉。
褚观棋大口大口地饮尽了,用力将空坛撂在桌上,同时抬手一掀,掌风扫动,又开了第二坛。
四周叫好声顿起,抱香瞠目结舌。
南漳郡主摇扇轻笑,“闻府的执卫果真好酒量啊,再来。”
***
再说朝臣席间,众人又敬了这年轻的新帝几杯酒,他勉力吃下,面上铁青之色更甚,强撑着没有扫兴离去。
侍立在侧的仲孙慎之留意到皇帝身体不适,便道:“王上醉了,还是离席先去休息罢。”
声音虽低,却不容置疑,近乎命令。
皇帝身躯微微一震,并未看他,只道:“朕还能再坐一坐。”
仲孙慎之又道:“王上。”
皇帝不肯听劝,目光扫过席间众人,似是想找人说些什么,却再度被仲孙慎之打断,“来人。”
他说着,抬手唤来几名仪鸾司内侍,“扶王上下去休息。”
闻裁月正时刻留意着屏风那端的动静,见皇帝要走,便与众臣一同跪拜相送,待到皇帝走远,她立刻起身推开屏风,来到另外一侧的宴席间。
才一进来,人声叫好声犹如一锅煮沸了的水,吵得她直皱眉。
闻裁月忍着不耐烦,很快在人堆里寻着抱香,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抱香回头见着了她,犹如见到救星,低唤:“阿姐!”
“怎么回事?”
“都是那姓陈的挑唆!”
抱香急得满头是汗,几乎连怎么说话也忘了,手忙脚乱地和她比划,“他和那个南漳郡主一唱一和,说让每一家的执卫比比酒量,我都说了不喝了,结果那小哑巴沉不住气,嗷的一下就冲上去了。眼下喝了都第五坛了!”
空气中有些许烧刀子的气味。
五坛,二十几斤烧刀烈酒,足以放倒一头蛮牛的数量,何况是个伤愈不久的人。
闻裁月不由得大怒。
“够了,不要喝了!”
四处都是半醉的执卫,几乎将过道站了个满,闻裁月冷脸破开人群,正要按下褚观棋的端着酒坛的手,却不想对方已经喝完,身子有些踉跄,酒坛亦自手中滑落,重重摔落在足边。
酒液零星飞溅。
闻裁月被吓了一跳,褚观棋同时转过脸来,熏红的圆眼半眯,其中醉意朦胧,直勾勾盯了她半晌才反应过来是谁。
他似是想笑,又很快收敛住所有神情,身子原地晃了晃,猛然朝前一倒。
闻裁月被撞得向后退去,赶紧托着他推至一边,感觉到潮热的粗喘不住喷在自己颈间,酒气冲天,熏得她头晕目眩。
褚观棋在她怀中脱力,软绵绵的身子向下一滑,又被闻裁月一把搂住,声音急切,“你没事吧?”
抱香看两人抱在一起,立刻抬手想拉他起来,然而烂醉的人和死人无异,她扯了扯褚观棋的胳膊,对方纹丝不动。
闻裁月微凉的掌心按在他肩头拍了拍,叫道:“醒醒。”
褚观棋猛地张开眼。
他虽满面酡红,眼睛却格外清亮,意识到了自己正倒在谁的怀里,下意识就开口说话,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啊”声。
他慢吞吞一眨眼,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是个哑巴,叹了口气。
“我,喝了,多少了。”
褚观棋用手语比划着问。
抱香侧头瞧他一眼,说道:“你喝了整整五大坛,简直跟个水牛似的,还能不能再来一坛?咱们要赢了。”
褚观棋眼眶湿红,浅淡的眼珠缓缓一转,见那些人还在喝,顿时就要挣扎起身,被闻裁月伸手一按,再度跌回她的怀里。
“不能再喝了。”
闻裁月按着他颤抖的背脊,轻柔拍抚,又低声对南漳郡主说道,“我家执卫才入过仟刑司,伤重未愈,不能喝这么多,我们认输了。”
高坐上首的南漳郡主环视全场,似有惋惜:“真可惜,在场的其他执卫也都不大成了,闻府执卫只要再喝一坛,就赢了。”
闻裁月:“不——”
话音才落,她的腰肢便被人搂住了。
褚观棋面颊滚热,极力压抑着呼吸,只敢将额头抵在闻裁月肩上,却抵不住耳膜随着心跳一同鼓胀。
咚,咚,咚。
暖玉般的肌肤近在咫尺,他须得用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住那想要亲昵的冲动,只得箍紧双臂,把她又抱得更重了些。
闻裁月道,“……阿荇?”
褚观棋的身躯微微一震,很快反应过来。
自入仟刑司那日起,他在外就已经取代了花荇的身份,用的是他的名字,做的也是他本该做的事。
她关心的哪里是他?
是花荇,是曾与她恩爱的这个名字,人人都知晓他们感情好,所以此时对着他,哪怕再不耐烦,闻裁月也得装出心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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