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桃:
展信安。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为什么会收到一封莫名其妙的信。我也觉得奇怪,明明有那么多话想对你说,但每次提笔时大脑只剩空白,就像过去的我曾无数次感受幸福,但此刻最先回忆起来的却是痛苦。
该从哪里说起呢?
先说说我的母亲吧。
我的母亲是个温柔的人,和你一样,留着长长的头发,笑容像四月的春水。我的父亲对她一见钟情,费尽心思追到她,将她娶进了门。
起初,他把她宠到天上,含在嘴里怕化了,捏在手里怕碎了。所有人都说我母亲有福气攀上了高枝,我的母亲也觉得自己很幸福,所以她交付了真心。明知身体不适合生育,也要拼了命为我父亲生孩子,只因父亲对她说“全世界只有你能生我的孩子,只有我们的孩子能继承陈家的全部”。
然而,我的父亲是个喜新厌旧的人,很快就厌弃了我的母亲。
他抛弃了以前的誓言,让外面的女人一个接一个地生。
我的母亲陷入重度抑郁,再也没走出来。
在我模糊的记忆里,母亲的身子柔软而脆弱。我怕她离开,总是牢牢抓着她的手。
可我八岁那年,她还是离开了我。
母亲离世后,父亲对我的态度从漠然变成了憎恶。多可笑,逼死她的人明明是他,可她一走,他反倒被悲痛裹挟。
从那之后,我开始习惯性地在人群中寻找母亲的笑容。我遇到过很多温柔的人,可她们都不像母亲。
除了你。
千桃,我从未告诉过你,其实我们的初次见面不是六年前,而是十二年前。
那时我刚进入大学,受盛老师邀约去他家里做客。有天你和你三岁的女儿也在,她小小的一个,格外可爱。
吃午饭时,我坐在你旁边。你压根没留意我,但我一直在关注你。你跟我的母亲一样,有长长的头发,淡雅的香气,和一双如水的眼睛。
你的女儿打翻了饮料,你一边拿出湿巾帮她擦干净,一边告诉她不可以乱扭乱动。
你对小孩很有耐心,你很爱你的女儿。
我忍不住搭话:“小孩子都是这样的。”
你弯起眼睛对我笑:“是呀,这个年纪好动,话也多,叽叽喳喳像小麻雀。”
我说:“我小时候也这样,一刻都安分不下来,我的妈妈总是生气地喊我小鸽子。”
“是吗?好可爱的称呼,你妈妈一定很爱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你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一刻,我不可自抑地爱上了你。
我知道,你当时的生活安稳美满,表露心意只会带给你困扰,所以我没有贸然打扰你。整整四年,我只能凭借盛老师的只言片语拼凑你的生活。只要你过得顺遂安乐,我就真心感到高兴。
可我没想到你会离婚。
这件事给了我当头棒喝。我找私家侦探调查,什么也没有查到,只拍到了你许多形销骨立的照片。
我不能容许世界上任何一个人辜负你,不能让你重复我母亲的命运。
如果那个人辜负你,那就换我来爱你。
抱着这份执念,我继续跟盛老师读研究生,等到了重新站在你面前的机会。
其实再次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你不会爱我。
我并不在意。
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如果你能幸福,那么我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会感到高兴和满足。
——陈昭愿。
-
半个月后,盛华出院,盛千桃去医院接他。
汽车平稳地驶在路上,行至一处红绿灯时,她问:“爸,你还记得陈昭愿这个学生吗?”
“记得啊,我的得意门生,前段时间来探望我的就是他。算起来,我跟他也有四五年没见了。”
“他是个怎样的人?”
“他啊……”盛华眯了眯眼,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他刚入学我就注意到他了。你也知道,咱们这个专业的本科生基本是调剂来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要么想办法转专业,要么想靠985的名头找实习,心思根本不在专业学习上。但陈昭愿不一样,他上课格外认真。”
盛华是个传统的老学究,碰到好学的本科生,会欣然邀请他们和研究生一起来家里做客。
“前几天他说要来看我,我脑海中还是他十八岁的模样。可见了面,才发现他已经是青年人了。唉,时间真是不等人啊。”
“护工说你们聊了很久。”
“嗯,他说他要出国,以后可能都不回来了,所以想跟我道个别。”
盛千桃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要出国?”
“是啊,他家庭条件挺好的,出去拓展事业很正常。”盛华想了想,“你对他有印象吗?你们见过很多次,有几次维维也在,他还带着维维玩。”
“……我不记得了。”
盛华笑道:“好多年前的事了,你不记得也正常。”
……
送盛华回到家后,盛千桃叮嘱他:“我给你请的男保姆下午到,不管你习不习惯家里有人,这段时间都必须有人照顾你。做饭的刘姨也会按时过来做三餐,你和保姆一起吃。”
盛华摆摆手:“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爸,以后你习惯了家里有人,保姆是要留着的,不然我不放心。”
盛华独居三十余年,以前身体机能良好的时候没问题,但随着身体的衰老,各种问题总会接踵而至。这次及时送到了医院,下次呢?
盛千桃不敢赌这个可能性。
盛华仍旧不以为意:“人生七十古来稀,活到这个岁数也够了。如果哪天真的没抢救过来,那也是我的命,是老天要收我。”
盛千桃的头顶冒出了三个问号。
她就不明白了,好端端一个大学教授,怎么越老越愚昧。
“爸,您已经看破红尘四大皆空了?”
盛华笑了:“没到看破红尘的境界,只是我有我的选择。这个世界有很多我放心不下的人,比如你,比如维维,但另一个世界也有我放不下的人。我与她很久没见了,总想去看看她。”
“……”
盛千桃隐约能猜到他说的人是谁。
她叹了口气。
既然盛华有他自己的想法,她也不打算再劝。简单交代几句后,她拎上包包回公司上班去了。这几天她积压了很多工作,不得不回去处理。
走进写字楼的大门,盛千桃迎面碰上了自己的助理。助理看见她仿佛看见了亲娘:“姐!你终于来了!有封邮件很急,需要你亲自过目。”
她接过助理的iPad,点开一看:
【邮件标题:RE:ImmediateReplenishmentNeeded.】
【邮件正文:Tao,我们之前订的这款羊毛混纺大衣,销售情况远超预期,三天内售出了原计划四周的量。总部决定圣诞后做WinterSale的预热,这款要作为门店引流款继续摆在主推位。
我们需要补单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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