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宣没死，李幻莹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人好端端的，没有被绑，也没有受伤，只是意识不太清醒地坐在李幻莹房间的衣柜里，刚才发出的异响是他把柜门踹烂了一个洞。
洞口很小，塞满他的一条腿，从内连接向外，梁宣以非常别扭的姿势保持平衡，头无力地往下垂，湿漉漉的发丝不断造水，污染李幻莹的巢穴。
身后传来好几个佣人的哭声，她们的精神在最近本来就绷到了极致。
李幻莹侧身让开，她们一窝蜂扑进来，有人压根没看清就尖叫着哭嚎起来，直到梁宣强行打起精神拉了拉她们的衣角。
她们才发现梁宣没死，他正以一种缓慢的速度眨着眼。
“发生什么了？”
楼梯口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李幻莹一动不动，两秒后，大伯走进门，目光在李幻莹和梁宣身上来回逡巡着。
佣人们都不说话，大伯问了好几遍，她们只敢支支吾吾地提起一时没找到梁宣的事。
其实，眼下的情况，一看就知大约发生过什么。
大伯抓起李幻莹的衣领，咒骂几句，狠狠推了她一个踉跄，又扬起手，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李幻莹盯着地面发呆的眼珠转动起来，跟他对上视线。
那一眼空荡荡，没有怨恨没有哀伤，李幻莹站在那像个小巧的假人，大伯却如临大敌猛地收回了手。
骨碌碌，李幻莹又转向梁宣。
“我没有事。”梁宣也看着她，声音虚弱，“我自己……跑进小予姐的房间，不小心被锁进衣柜了。”
“谁锁的你？”大伯问。
“……我自己。”梁宣咳嗽了一下。
反正后续查监控，确实是梁宣主动进的李幻莹房间，至于在里面发生过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身上又没有伤口，连一道略重的伤痕都没。
大伯语气严肃：“头发怎么是湿的？”
梁宣这回说得有点磕绊，可能真的没想好理由，也可能故意想留下破绽，他给李幻莹递去一个求救和讨好的眼神。
李幻莹并不想和他拥有共同的秘密，她的脸庞死气沉沉，仿佛面具学不会开口说话。
梁宣犹豫道：“头发弄脏了……我自己洗的。”
头发又是怎么弄脏的，大伯没有追问，大家相互递的台阶已经足够多，这件事算落下帷幕。
佣人们帮忙解救梁宣的腿，李幻莹继续回楼下小花园看书。
雨水纷纷扰扰响应在玻璃棚顶，她的麻木将自己隔离在另一个干燥的世界。
暴雨在傍晚停歇。
不洁的地面，李幻莹踩上去，在保镖的陪同下走出别墅正门，她最近每晚都要出门散步，不能去就发疯。
走出一段后看见梁宣，他牵着一条高大威猛的护卫犬，身后也跟着两个保镖。
见到她，梁宣主动凑上来，贴近她耳边问：“我刚才表演得好不好？”
李幻莹心底一阵烦躁，举起手，那条护卫犬便阴森森地朝她呲牙，胸腔里挤出低沉的咆哮声。
忠心耿耿的走狗。
李幻莹放下手，扔下梁宣加快脚步。
这一片别墅区很静，因为远离闹市，所以人烟稀少。李幻莹在漆黑的巷子里东绕西绕，凭借对地形的熟悉，花费半小时将变得更加谨慎难缠的保镖甩开。
结果转头在巷口遇见了同样孤身一人的梁宣。
李幻莹不想承认，此刻在他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他仍牵着那条狗，很臭。
梁宣随意地握着长长的狗链，一只手拿着刚买来的热气腾腾的鸡腿，作势就要投喂。
成年护卫犬如果爆冲或者失控，梁宣一个孩子绝对制不住，况且这条狗大概是今天刚送到梁宣手里，人不熟悉狗，狗不熟悉人，保镖还不在。
思及此，李幻莹心情很差地退开。
“小予姐，别走啊，你和今今还没打招呼呢。”梁宣高高兴兴地上前，道，“——这名字好不好？我和今今今天才认识，就叫它今今……”
“小予姐，要不然你来喂它吧。”
话音落下，李幻莹还未有反应，梁宣在距离她几步时突然做了一个“抛”的假动作，看上去像是把鸡腿扔给她了一样。
那狗垂涎欲滴许久，眼珠一直盯着梁宣的手部，见状立刻扭头向李幻莹狂奔而来！
扑通！李幻莹猛地被狗头掀翻在地，狗的嘴唇完全向上卷起，隐隐露出后槽牙和大滴口水，一股恶臭和火热的气息倾覆下来，包裹住李幻莹。
假如李幻莹真的拿到那只鸡腿，一定毫不犹豫地丢出去，可她没有！
“蠢货！”李幻莹咬牙骂道，“看看东西在谁手里！”
梁宣还拿着鸡腿，笑吟吟地：“今今……”
李幻莹全身快被狗舌头舔进肚子里去，她忍住恶心站起来，用力将狗头往梁宣的方向推。
狗一甩头，死死地凝着她，疯狂摇尾巴。
那种被视线锁定了的感觉一下击中了李幻莹，她的心情由厌弃转化为恐惧。
后退一步、两步，渐渐拉开距离后，见狗没有动作，立刻转身就跑！
她害怕了，害怕就落了下风。
狗跟了上来，像厉鬼一样在她身后发出兴奋的喘息声。
“幻莹啊，那是你妈妈，死掉了。”“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必须替爸爸保密。”
李幻莹的大脑几乎停止思考。
她埋头冲刺，过了一会后才听见狗链子摩擦地面的钝响，她开始叫梁宣的名字，让他滚过来牵住狗链。
梁宣一边追她，一边笑嘻嘻地说：“小予姐，那你慢点跑，你们都跑得太快了，我抓不住啊！”
两人一狗跑遍了三条巷子。
被狗凝视的那一眼让李幻莹被迫回到了李维舟杀妻那一天。她头昏眼花，小腿打颤，整个人跑姿僵硬却又冲动，像被巨大的紫眼睛笼罩降临——救命，救命，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什么也不害怕，不要杀了我！
这是报应吗？是反噬吗？是惩罚吗？
她可以漠视。
但是代价吗？！
咚！重重一声，李幻莹滑倒在地面上，雨水四溅，钻破心防。
生理性眼泪溢出眼眶。
与此同时，梁宣弯下腰，重新捉住并迅速拉紧了狗脖子上的狗链。
链条像发射出去的弓箭一样在空气中被撕裂得很紧，很直，细微的砰一声后，狗的爆冲勉强终止，梁宣也顺着力道狠狠摔在了地上。
他手上的鸡腿掉下来，狗嗅到气味，撤身离开，专注地吞吃食物。
梁宣痛得嘶了一声，相当不满，可却笑起来，那笑介于真诚的幸灾乐祸和轻蔑的嘲笑之间。
“小予姐，原来你怕狗啊？其实你早点停下就好了，你不该跑的。”
“你越跑，它才会越激动地追你，现在这样都是你自己刺激出来的，害得我也受伤了……”
梁宣话音戛然而止。
夜色下，只见李幻莹抬起头，眼中满是燃烧的怒火与恨意。
-
往后两天，梁宣见到李幻莹就绕道走。
他那条护卫犬经常在院子里瞎逛，狗很聪明，起初见到李幻莹时趾高气昂，但随着主人和一众佣人的反应，它意识到这里暂时还是李幻莹的地盘，再见李幻莹时，就表现得很殷勤。
梁宣彻底老实了两天，李幻莹也无视了他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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