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世界第十天
祁铮从那些截面断口上移开视线，忽然感觉到衬衫口袋里传来一阵小小的异动。
他微微僵了僵，能感觉到有个东西似乎在口袋里翻来覆去地打滚一般。
——是他先前从中铭卫安大厦带出来的那块金属液体。
那东西像“布丁”似的软趴趴一团，在前世被叛军首领当成了引路星，以为跟着它，就能找到灾变后的唯一净土。
这东西先前在加油站里一直沉寂着，像是休眠中一样，倒是到了这里，突然活跃起来。
难道是因为这里的磁场特殊？
它在贴身口袋里滚来滚去，微凉的温度隔着衬衫贴在敏感的胸前皮肤上，激得祁铮微微颤了一下，收回猜想。
祁铮伸手，带着一丝警告意味地隔着衬衫轻轻按了按。
“引路星”稍稍安分了一下。
燕洄注意到祁铮捂着胸口的小动作，不由微皱眉头：“哪里不舒服？”
“嗯？没什么。”祁铮迅速收回手，挺直脊背，不能暴露那东西的存在。
燕洄见状嘴唇抿了抿，目光从祁铮的手移到他脸上，落在那道被蹭开的血痕上，半晌，低声道：“刚才谢谢……”
“只是还你搭手桥的人情。”祁铮冷淡地截断了话，语气里带着一丝生硬。
燕洄顿了顿，他看得出来，祁铮又拉开了距离。
他没有再试图贴近，只是顺着换了个话题：“安全通道在这个方向。”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走廊最远端那扇半开的防火门，声音恢复了平常：“我们抓紧时间。”
说完，燕洄迈开大步走在前面。
祁铮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两人步伐稳健而快，都不打算在这个诡异的楼层里多花时间。
祁铮目光落在燕洄的背影上，视线微深。
这人看起来似乎并不忌惮将后背暴露给自己，但不论是走路的重心、还是保持的距离，都留出了一个防御的空间。
燕洄在提防他。
祁铮的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总比刚见面就表现出全心全意信任的人好得多。
他勉强压下心头那点多疑的躁动。
白塔地下的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现在他们又困在这层，他必须和燕洄合作，才能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把祁望带出去。
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
燕洄的余光一直在观察祁铮，他太了解祁铮，只是从祁铮眉眼舒展的弧度，就知道自己表现出的警戒反而赢得了祁铮的一丝放心。
他弯弯嘴角。
祁铮打开系统视野，视野中只有代表燕洄的一个红色标记点，先前他所瞥见的那道影子就像是不存在一般，浑然没有出现在视野里。
他皱了皱眉，忽然想到先前那个凭空出现又消失的兜帽人——
异常磁场波动超出了系统的检索范围，而不会被标记出来么……
“你对这里的了解有多少？”祁铮冷不丁地开口，打破了走廊里的异常安静。
燕洄顿了顿，语焉不详：“我接到的任务并没有详细说明太多，只知道地下要押送的情况不太寻常。”
“知道不寻常，还只身一人来？”祁铮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看向燕洄的目光带上一丝审视。
燕洄微僵，但很快及时掩盖下去，声音如常：
“上面评估进入地下的风险太大，不值得投入太多力量。我的队员都在外部随时接应，如果带不走，自然会有别的安排。”
祁铮沉默了一下，倒是想起了，燕洄是有一支小分队，只不过这支小分队在灾变初期很早就折损在了感染者潮里。
至于“别的安排”，想也知道和二十四小时后的清除计划有关。
他深吸口气，声音发冷：“什么都不知道也敢跟着下来，真是蠢透了。”
“你不也要下来？”燕洄不生气，好脾气地偏头看向祁铮，嘴角一咧，露出一点尖尖的虎牙，“你知道下面是什么情况，不就等于我也知道了，我们是一起的。”
祁铮：“……”
他就讨厌燕洄这自来熟一样的性格，不经任何人同意地就大手大脚地划拉所属，像一头过分好客的大黄狗，叼着人的衣角扒拉进自己的窝里，好像天生这样热情随意。
但其实，压根就是会跳起来咬人一口的狼犬。
他深吸口气，懒得反驳燕洄，只是说道：“白塔地下九层，每一层都收押着特殊的病人，他们患有磁敏性自身免疫综合征，即M.A.S.，他们天生对地磁的敏感程度不一，反映出来的病理情况也不一样，不得不入住在这里的特殊病房。”
“有的程度轻微，只是身上出现红斑、瘙痒刺痛难忍，或是失去方向感，会像无头苍蝇一样原地转圈，这类人都被安置在白塔地下六层之上。”
“白塔的地下建筑夹层和地板都由超导材料构成，能够产生反向电流，抵消地球磁场，越是往下，越是接近零磁空间。”祁铮垂眼，语速很快地带过。
燕洄闻言顿了顿，看着眼前两侧斑驳裸露的糟糕墙壁，若有所思地问：“那么地下七层开始，收押的是什么人？”
祁铮抿了抿嘴：“……一些本身威胁性就很高的——哪怕他们的自主意识并没有伤害意图。”
“看得出来。”燕洄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两侧墙上的蚀孔。
祁铮轻啧一声，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脚下速度，这一层的长廊显得格外幽深而长，鞋跟落在地砖上的声音闷响匆促。
他继续说道：“住在这里的，曾经是一个普通公司白领，地底逸散出来的地磁力线，长期极化她体内所有体-液离子，以至于她的身体内部磁场缓慢偏移，□□pH一点点下滑，反应出来的结果，就是她的身体组织永久转向强酸性……”
祁铮对上燕洄显得迷茫、有些神游的灰色眸子，微微一噎，换了个说法：
“白塔收留她的时候，她已经出现低度地磁症状——头痛、周围电器短路，皮肤偶尔会莫名灼伤衣物，手心留下腐蚀的痕迹……而旁人只以为是普通的皮肤病。”
“白塔的特殊建筑构造，可以帮助她稳定、改善身体情况，而相应的，她也会辅助白塔进行有关地磁畸变的课题……”
他正低声向燕洄简单解释着，忽然，他脚步微微一停，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块金属铭牌黑板上。
这面黑板被腐蚀得格外严重，就像是被反反复复地摩擦磨损一般。
但仍旧依稀能够看见上面残留下来的几行小字——
【▆名：汪▆娅，34岁[地磁‑生化畸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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