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6年1月23日，埃塞克斯郡，清晨。
寒风如刀，迎面扑来，将他眼中残余的酒意和困倦一并吹散，只留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里，紧贴着肋骨的内袋中，藏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那是迈克罗夫特给的五百英镑。加上他原本手头的三百英镑积蓄，以及庄园账上剩余的一百多英镑流动资金，他现在能动用的资金接近一千英镑。
一千英镑。
对于偿还那笔高达四千二百英镑的债务来说，这不过是杯水车薪，连利息的零头都未必够得上。但如果将其视为一颗种子，一颗投入德罗特庄园这片贫瘠土地的种子，它却足以生根发芽，撑起一座水磨坊，撬动整个庄园的基础设施改造。
关键在于速度。
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在十八世纪的英国农业革命前夜，显得尤为真理。
他必须在春耕开始之前，让水磨坊投入运营。只有这样，才能在春收之后立刻产生现金流，为即将到来的第一期还款积累筹码。
在察看水磨坊完成后，夏洛克低喝一声，夹紧马腹。种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清晨的浓雾
“驾！”
当回到德罗特庄园时，已是午后。
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斜斜地挂在树梢上。卡特正站在谷仓前，指挥着几个雇工搬运刚从林地里砍伐回来的橡木。看到夏洛克骑马归来，这位忠诚的管家连忙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快步迎了上来。
“老爷，您可算回来了！”卡特上下打量着夏洛克，眼神中带着一丝关切，“赫斯特庄园那边……老爷子的情况还好吗？”
“暂时稳住了。”夏洛克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他将缰绳扔给一旁迎上来的马僮，一边摘下手套，一边大步向主宅走去，“我不在的这两天，庄里有什么事吗？”
“倒也没什么大事。”卡特跟在夏洛克身后，小跑着汇报，“就是有几个佃户来问，说您之前提过的水磨坊什么时候开工。铁头汤姆那帮人，都想把今年的麦子存在庄里加工，省得运到哈洛镇上去。”
夏洛克脚步一顿，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卡特：“他们愿意把麦子留在庄里加工？哈洛镇上的磨坊不是经营了很多年吗？”
“何止愿意！”卡特搓着手，脸上露出一丝愤愤不平的神色，“您是不知道，哈洛镇上那家磨坊的主人格雷戈里有多黑心。加工一蒲式耳的麦子收三个便士，这也就罢了，他还经常在称上做手脚，偷斤短两。佃户们早就怨声载道了，只是以前没得选，那是方圆十里唯一的磨坊。”
夏洛克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这是一个意外之喜。
他原本的计划是，水磨坊建成后，主要依靠加工自家庄园的谷物来盈利，通过提高效率来降低成本。但如果能把周边地区的加工业务也揽过来，甚至形成垄断，那收益将会远超预期。
这不仅仅是一个磨坊，这是一个商业中心，是德罗特庄园控制周边经济命脉的第一个抓手。
“格雷戈里……”夏洛克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快步走进书房，没有脱去沾满尘土的外套，直接在书桌前坐下。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崭新的羊皮纸，铺开，又取出一把直尺和鹅毛笔。
他在哈罗公学读书时，曾在导师的指导下深入研究过阿格里科拉的《论冶金》。虽然那是一部关于矿业和冶炼的巨著，但其中关于水力驱动机械的章节，他反复阅读过多遍，甚至亲手绘制过传动结构的草图。
水力，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清洁能源。
他需要一座直径约四米的上射式水轮，利用水位落差产生的重力势能，配合一套精密的齿轮传动系统，带动两盘巨大的石磨。
他一边在纸上飞快地勾勒线条，一边在心里进行着精密的估算：
“木材需要上好的橡木，必须防腐处理……石材需要坚硬的花岗岩做基座……铁件需要定制，尤其是传动轴和齿轮……还有石磨，必须从德比郡订购最好的磨石……”
“全部加起来，材料费大约一百八十英镑，人工费七十英镑。总计两百五十英镑。”
如果一切顺利，水磨坊可以在两个月内建成。正好赶上春收后的第一批小麦加工。
他放下鹅毛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看着纸上那个逐渐成型的机械巨兽，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卡特！”他高声喊道。
“在，老爷！”
“你帮我去哈洛镇找几个手艺好的木匠和石匠，告诉他们我这里有长期的活计，工钱现结。另外，我需要采购一批石材和铁件，你列一份清单，我明天亲自去镇上一趟。”
卡特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眼中露出惊讶的神色：“老爷，您这是……要自己画图纸？”
“有什么问题吗？”夏洛克抬起头，目光平静。
“没、没问题！”卡特连忙摇头，脸上堆满了敬佩的笑容，“只是没想到老爷您年纪轻轻，居然懂这么多。我以前见过的那些地主老爷，别说画图纸了，连自家地里种的是什么都搞不清楚，只会拿着鞭子催租。”
夏洛克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说：“去吧。天黑之前把工匠的消息带回来。”
“好嘞！”卡特转身快步离去，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舞。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夏洛克重新坐回书桌前，目光落在摊开的羊皮纸上。
水磨坊只是第一步。
这盘棋才刚刚落下第一子。
他还需要修建道路，方便农产品运输，降低物流成本；需要改良土壤，引入诺福克轮作制，提高单位产量；需要引进新的作物品种，丰富种植结构；甚至可以考虑在庄园的空地上种植啤酒花——随着伦敦人口的不断增长，工人的啤酒消费量在逐年攀升，啤酒花的价格一直在上涨，这是一条被许多人忽视的财路。
所有这些计划，都需要钱。
而钱，来自于土地的高效经营，来自于对资源的极致利用。
他提起鹅毛笔，在羊皮纸的顶端，郑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德罗特庄园改造计划——第一阶段（1766年春至1767年秋）”
然后，他开始一条一条地列出具体事项，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仿佛是在书写一道通往未来的咒语。
写到一半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那不是佃户们劳作的声音，也不是马车的辚辚声，而是一种带着惊慌和敬畏的低呼。
夏洛克皱了皱眉，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
只见庄园大门外，一辆黑色的四轮马车正缓缓驶入。那是一辆极其考究的马车，车身漆黑如墨，车轮上镶着银边，车门上镶着一枚醒目的银质徽章——一只展翅欲飞的猎鹰，下方是一行古老的拉丁文铭文：“Vigilantia et Virtus”（ vigilance and virtue）。
夏洛克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泽西伯爵家族的徽章。
他的外祖父家。
一股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瞬间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快步走出书房，穿过大厅，推开沉重的大门。
马车已经停在门前的空地上，车夫跳下驾驶座，恭敬地打开了车门。
一个身穿黑色丧服的老妇人，在一个年轻女子的搀扶下，缓缓走下车来。那是母亲的首席侍女，玛莎嬷嬷。
老妇人的面容枯槁，双眼红肿，显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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