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既已重归燕王掌控,可以放下心来,此去便变得十分从容。
他们的队伍中又带了锦娘母子,小郎刚脱离险境,身体还颇虚弱,众人一路照拂,速度更放慢了许多。
临近关城之时,暮色已四合,黛蓝苍穹之上新月初升,金星闪耀,分外明亮。
云惜之蓦然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满面难掩惊叹之色。
山海关之所以叫山海关,是因为它拥有众关之中极为少见的,一边依山、一边临海的特殊地势。
山与海在此相接,关城雄踞于山海之间,宛如一把天然的锁钥,牢牢扼住咽喉要道。
云惜之凝望着暮色中那波澜壮阔、一望无际的海面,看得眼睛一眨不眨。
洛星裳猜到了他又在感叹什么,驱马来到他身边并行,笑道:“第一次看到大海,是不是心情特别澎湃?”
云惜之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燕瑄回过头来:“咳,此刻天色已晚,能看清什么?此关有天下独一份的海上长城,倒确实是难得一见,明日再带你们好好看看罢。”
洛星裳问道:“你不得赶紧回北平城去见你父王吗?”
燕瑄早想好了:“不必。周麒周麟,就由你们带着缴获的北玄东靺部那封密信,连夜快马加鞭赶回去面见我父王,向他报知此事,顺便帮我探探口风。若他有责骂,先帮我顶住!”
因为他此行没完成任务,还自作主张答应了要放走云惜之,心里也虚虚的,生怕被父王责罚,暂时不敢回家了。
周家兄弟领命,周麒安慰道:“公子,不必担心,大王分得清轻重。您这次破获了北玄的细作密谋,事关重大,非同小可,他不会再为旁事怪罪的。再说了,还有王妃呢。”
“但愿罢。”燕瑄碎碎念着叮嘱交代,“对,若他发火了,就快去找我娘帮忙求情!”
正说到这里,前方传来隆隆声响,沉重的城门缓缓敞开。
两名将领亲率人马,笑容满面地迎了出来。
燕瑄此前已从周家兄弟口中得知,拿下崇和帝派来的守将后,燕王是将原守将重新启用,仍令他执掌山海关。
这名原守将名叫张善平,久镇山海关,经验老道,劳苦功高,往日戍守北疆时与燕王配合默契。不料半年之前,崇和帝为削藩燕王,剪除北平府周边的所有羽翼,竟寻了个由头将他撤换,甚至一度下狱问罪。张善平心中愤懑难平,如今燕王起兵,他便毫不犹豫地支持追随。
他身边的副将名叫范大诚,崇和帝撤换守将之时,因新将初来乍到,需要一个熟悉当地防务及情况的副手,倒没有撤换他。可那名朝廷派来的守将仗着自己是崇和帝亲信,性情傲慢,行事专横,到任半年,把山海关卫所上下弄得一片怨声载道。范大诚为其副手,受尽了窝囊气,燕王暗中派人联络旧部时,他是第一个踊跃响应的,昨夜也是他亲率心腹亲兵,将那名睡梦中的朝廷守将给一举擒获,随即迎回了张善平。
张善平、范大诚与燕瑄都算熟识,一见到他,当即行礼高呼:“三公子,总算把您盼来了!”
燕瑄回礼,与二将客套寒暄了几句,便把锦娘母子唤上前来,告知了曹家村一事。
二将听完,也甚是惊异。
张善平动容道:“这东靺部我知道,依附于北玄的一个小部族而已,常年在辽东边角活动,北玄王庭压根儿看不上他们,辽王想必是也没放在眼里。此部之前以渔猎为生,连游牧都不算,确实实力弱小不成气候,怎地竟不知何时发展壮大至此,养出了骑兵,还胆敢密谋犯关?”
范大诚也讶然道:“他们大汗的名字我都未听说过,但杂胡部族中能想得出安插细作村、有这般心计手段的,可真不多见!”
燕瑄忍不住又怒骂了辽王一通,老匹夫眼睛长到屁股上了竟致使新杂胡崛起,然后道:“那细作村的辖区虽然应属中前所,但辽东的官员太不中用,如今又已分庭抗礼,也不好与他们交流军情。还是由你们派人过去处置善后,方才妥当。”
二将都道:“明白。在烧毁伪村、处理后事之前,必要将贼人尸身与村中屋舍都仔细搜查一番,看看有没有别的发现。”
燕瑄颔首赞许道:“正是如此。”
张善平甫一回归便接到如此重大军情,不敢怠慢,便立即安排点派人手,处理此事。又向锦娘详细问询了那穆罕平日里的各种行事,妥善安置他们母子。
范大诚则亲自引路,将燕瑄一行人迎接至卫府别院。
“三公子,这是末将为您安排的下榻之处,您看看是否合意,还有何吩咐?”
燕瑄指着洛星裳与云惜之,道:“这二位是我的贵客,将他们的房间安排在我隔壁。”
“是。”范大诚转头向下人吩咐,又道:“三公子,那你们就先沐浴洗尘?花厅已备下酒宴,稍后为公子接风。”
“好,有劳。”
*
范大诚走后,燕瑄便将洛星裳缴获的那封锦囊密信交给了周家兄弟,让他们马不停蹄赶回北平城,面呈燕王。
以及回到北平城后,要为那两人办理假身份和路引。燕瑄干咳了一声,郑重其事地特意叮嘱道:“户籍与学籍等都要造得天衣无缝,各种细节务必齐全,不得有半点疏漏啊!”
周麒周麟心领神会,公子这是想要慢办缓办,拖延一下时日,最好能磨得对方改变主意,还把人带到燕王府去。
兄弟俩回了个眼色,齐声笑道:“公子放心,属下明白!”
安庆出来受了一通罪,却无比想念王府,恨不能早点回去,一听公子竟是要在这边继续逗留的意思,连忙劝道:“公子您这是何苦呢?没带回去人又怎么样,大王那么疼爱公子,怎舍得责怪?出来这许久,王妃想必更是早就盼得望眼欲穿了,要我说,咱们今晚在这歇息一夜就成,明日一早还是快些一起回王府去吧!”
燕瑄斥道:“你做主还是我做主?你若着急,那此刻便赶紧同他俩一起回去,我这里用不着你伺候。”
其实怕被父王责骂还在其次,这趟山中逃亡,让他第一次有了睡山洞、宿贼窝的难忘经历,与同龄的少年人结伴历险新鲜刺激,不知不觉中还对揍他的那少女生出了朦胧情愫,心中只觉得十分不舍。
再说北平成功兵变之后,又可确定家人暂时无虞,不必担心;而这边的那个她一走却不知还有没有再见之日,当然要先紧着这边。
安庆一听公子要赶他走,登时慌了神:“不不!公子,不回就不回罢,我要留在你身边伺候!这几日没有我,呜呜呜看看公子你身上都脏成什么样子了?哎呀!头不梳脸不洗,一身尘土像个流浪汉,衣裳还血呲糊拉的,怎生弄成了这般邋遢模样!”
“……”自己这两天在人家面前难道竟是这么一副模样?
燕瑄不敢置信,恼羞成怒地对着安庆喊道:“我明明洗脸了!!!”
至于梳头……他确是不怎么会自己梳。
洛星裳与云惜之听到都忍不住有点想笑,但低头看看自己,又笑不出来了——在曹家村经历的那场恶战血污四溅,山林间辗转赶路风尘仆仆,他俩的形象也没见得比燕瑄好到哪儿去。
当下,众人便各自回房洗浴更衣。
洛星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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