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惠风端着一盆水来至草堂之外,向院子里一泼。
院子中间有个小池塘,池塘里生着些绿油油的菖蒲,还有些荷叶点缀其上,被水一淋,像是经受了一场风雨般簌簌摇曳。
曲惠风将水盆放下,静静地屈膝坐在屋檐下。
楚地的气候跟别处不同,湿气重,尤其是雨季。浣花溪这处草堂,旁边便是一道溪流,每当清早,河上飘荡着白茫茫的雾气,雾气弥漫掩映,从屋门口看出去,小院的门口都被白雾遮蔽,如与世隔绝。
那棵已近百年的大柳树在院墙外高高耸立,垂落的柳条如同一把收起的伞,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天上人间。
小院的房子由竹木建城,离地约莫有小半人之高,曲惠风坐在竹木铺成的地板上,在她旁边便是几丛木芙蓉,粉色的花朵格外耀眼鲜亮,曲惠风却并未在意,只看着前方菖蒲上趴着的一只绿油油的蜻蜓,看着那薄而透明的翼翅微微抖动,不由出神。
院子里有不少草虫,先前被泼来的水一惊,没了声响,察觉并无危险,才又瑟瑟唱了起来。
那蜻蜓盘旋飞舞,似自得其乐。
院墙的东侧,是遮天蔽日、郁郁葱葱的绵竹,夹杂着几株杜鹃,迎春,玫红跟金黄的花朵被竹林映衬,格外生动。
右侧院墙外则是几棵高大的银杏,院后零零落落几棵铜钱树隔断,而后却是大片的梅林,盛开之时,犹如一片红白花海,只是如今并非花期。
阳光渐渐从头顶透了出来,把院门外的雾气驱散了些,风吹动竹子,发出刷拉拉的响声,竹影斑驳。
曲惠风闭上双眼,风吹过脸颊,那感觉像是被天然温柔的手抚过,四肢百骸极为舒畅。
直到风中传来了细微的马蹄声,把这份难得的宁静打破。
曲惠风蓦地睁开眼睛,正欲起身,门口处却有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二十开外年纪,中等个头,手中提着半桶水,晃晃悠悠进门,看到曲惠风的刹那,眼睛一亮,旋即笑着走近:“阿姐,今日不忙?”
曲惠风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我怕你没水用,特意给你打了水来。”青年提高那一桶水,眼睛盯着她,“我给阿姐倒到桶里去吧。”
曲惠风站起身来,将放在旁边的木盆拎起来:“不用,我这里有。”
她转身往后走去,青年却提着水桶跟在后面,一边说道:“我也是担心阿姐缺了水……以后可别到那河里洗澡了,万一遇到什么登徒子之类的……”
曲惠风止步,转头看他。
她来浣花溪之后,喜欢那河水清澈,因草堂距离河边近便,加上周围又没有什么村民前来滋扰,那日,索性在河中沐浴。
谁知听见岸上窸窸窣窣的动静,才发现有人偷看,正是此人。
只不过他说自己是迷路了误入此处的,并且赌咒发誓说自己没看见什么。
曲惠风没想难为他,何况就算被看见了又如何,她并不在乎,只挥手放他去了。
谁知从那日后,此人便隔三岔五就来到草堂,偶尔送些瓜果菜蔬,曲惠风并没有收,他便又借口送水。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曲惠风瞥着青年,脸上跟眼中平静无波,毫无任何情绪,“你难道不知道?”
青年被她的目光看的心中发寒,只觉着这女子虽然少言冷语,但目光却锐利如刀,仿佛能看清自己心中所想。
“我、我知道……”他局促地笑了笑:“可是我、我自从那日看到阿姐,便总是想着你……”
他仿佛鼓足勇气似的,有些小心翼翼地望着曲惠风:“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对阿姐好……”
曲惠风转开头不再看他,而只是轻轻地吁了口气:“第一,你不该叫我阿姐,我跟你素不相识,彼此毫无干系,你也未必就比我小。第二,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我言尽于此,你若还是执意来往这里跑,出了事,不要怨天尤人。”
说完之后,曲惠风迈步向后走去,但就在她拐弯的瞬间,耳畔又听见那逐渐逼近的细微马蹄声响,眼前一花,忙抬手抵住墙壁。
青年被她不卑不亢的几句话说的有些没脸,嘴里喃喃却不曾出声,看她忽然止步,便忙上前道:“阿姐,你怎么了?是不舒服?”
曲惠风定了定神,语气一冷:“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走。”
她原本就算赶人,语气却还是平静的,此刻却透出几分明显的不耐烦。
青年后退一步,原本看似纯良无害的眼中透出几分怨毒,盯着曲惠风的背影,望着她粗布衣衫底下也遮掩不住的身段,想到那日所见诱人的光景,不由道:“阿姐,其实、我说了谎,那日我已经看见了……”
曲惠风拧眉,额头隐约有些汗意:“滚!”
青年一顿:“你怎么出口伤人呢,我本是好意,我既然看见了你的身子,自然要对你负责……”
“你看没看见跟我不相干,我也不会在意这种小事。快滚。”曲惠风忍着说了这两句,蹒跚向后走去。
青年望见她脚步踉跄,心中蠢动,上前一步做扶住她的姿势:“阿姐,我是真心的……”实则张开双手便要去搂抱。
曲惠风双眼微睁,不等对方的手碰到身上,擒住他的手腕,马步侧身,直接将他拽起扔向院中。
青年被摔在地上,昏头昏脑,好不容易爬起来:“你、你……”
曲惠风扭头盯了他一眼,青年刚要骂出口的话顿时噎了回去,眼睁睁地看她往后去了。
“该死……”青年悻悻地,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叶,“好个贱人,竟然假惺惺地起来,那天明明发现了我,却一点儿害羞之态都没有,摆明了是在勾引人……如今我来了,反而跟我拿乔作势的……呸!”
他骂骂咧咧,刚要走,又想起自己的水桶,回身去提在手中。
出了院子,不由分说将水往地上一泼:“什么淫//妇,装作贞节烈女似的,白瞎了老子送的那些菜蔬……”
话音未落,有些僵住,扭头,却见不知何时,浓雾中出现一队人马。
青年提着水桶,惊愕地望着。
车队已经逼近了,起先轰隆隆的,人马颇多,但并不显杂乱,车马皆都训练有素,在院门外数尺之遥齐刷刷地停住,声音几乎在瞬间消失。
车队中间,是一辆马车,当今天下,天子六驾,王侯五驾,朝堂官员通常是四驾或者三匹马,士则两驾,百姓之家只能用一匹马拉车,所用图案等等,也自有严格规定,不可逾矩。
但今日来的这辆马车,却是五驾,众所周之,楚蜀只有一位王上,便是楚王,先楚王驾崩,代楚王正是楚王庶长子,可此时从马车中走出来的,却显然并非那位王上。
来人一夕暗青云纹大氅,里头是玄色织锦的交领长袍,头戴通天冠,三四十岁,面如冠玉,温润端方。
亲卫上前搭手,扶着来人下车。
那青年早吓住了,提着水桶连连后退避让。
玄衣男子举步向着门口而行,目光瞟向退在另一侧的青年,面上露出些许温和笑意:“这里怎么……还有人?”
青年忙扑倒在地:“参见大人。”
玄衣男子笑笑:“你不是在此伺候世子的?”
青年听他语气和蔼,壮着胆子道:“小人是……村子里的,是、是来送水的。”
“送水?”玄衣男子想了想:“是谁吩咐的你?”
青年眼珠一转,心底生出一个恶毒的念头:“是、是新来的阿姐,叫小人送的,她……”
玄衣男子看着青年陡然忸怩的脸色,头一歪,目光转向那空空的水桶,以及地上泼洒的那半桶水,然后轻轻地笑了起来:“哦,原来如此。”
他的笑声缓慢,极为好听,青年不由也心头一松。
玄衣男子却转身向内走去,临进门前,大袖轻轻地一挥。
亲卫扬首,两名士兵上前,一左一右将那男子押住,青年正以为无事,惊道:“干……”
底下的字还没问出来,口中便给塞了一把土。只听不知是谁说了声:“拉远些,别脏了地。”
青年睁大双眼,脚尖凌空,竟被两名士兵架着、拎小鸡一般拎着离开了。
玄衣男子进了院子,径直入了草堂之中。
屋内静悄悄地,玄衣男子到了里屋,见黄兰若躺在竹床之上,双眼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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