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仓人赶紧上前:“是小的,瓦昨日看着还好,没想到今夜风大。”
“那就由仓里添人搬,不许另向粮主收急脚钱。”陆承安道,“县衙的人只清外沟,不帮你们搬私粮。”
守仓人连声应下,又叫来两名脚夫,三石两斗粮很快挪到了东边的高台上,最外面的一袋只湿了麻布,粮心还是干的,宋小满换过外袋,又在木牌后面写上:雨夜换袋,需复验。
她写完又把笔塞给许知闲:“我得回一趟春和,明早西灶那边还有两炉饴,柳三娘说若是我为了你的三石粮,耽误了她那六十斤的饴,回头仓钱从你头上扣。”
许知闲点了点头,又催着宋小满赶紧回去:“这里也用不着两个人守,你快回吧。”
“我知道。”宋小满抬眼看了看还站在门边的陆承安,“反正现在已经有人守着河尺了。”
她说完便裹紧蓑衣,又跟着回城的脚夫跑进雨里。
门外的排水沟通了,积水慢慢退下去,衙役还要沿着下游接着查,陈老吏跑过来喊陆承安一起。
陆承安把伞递给他:“你们先去,我看了这边的河尺便来。”
一刻钟后,陈老吏带着人折返回来,下游两处的河尺都没有再涨,堵水的沟口也已经完全清理完了,陆承安便让陈老吏和衙役们先回县衙换掉湿衣,刚准备走,抬了抬脚,又放下,站着在远处看着许知闲。
许知闲坐在高台边,借灯火检查刚换过的袋绳,两人中间还隔着半个人的位置。
许知闲看了他一会,又扭头继续干自己的事情。
两人都没说话。
风从门口吹进来,灯焰往一边斜,许知闲伸出手护了一下,手指上还沾着新粮上的细粉,她抬眼看了一眼陆承安,觉得气氛有些尴尬,开口道:“唐七已经把一百文还清了。”
“嗯,我看见总账销了旧限。”
许知闲看着他,欲言又止,什么都没说,他站着,她也站着。
过了很久很久,许知闲站累了,便找了个椅子坐下,陆承安也陪着她坐下,两人没说话。
后半夜,雨声渐渐小了,高台底下的水印也慢慢变浅,许知闲原本想闭一会眼,后背靠在木柱上,换了几次姿势,最后,头还是不争气的慢慢偏到陆承安的肩侧。
陆承安偏头看了一眼,她眉心还蹙着,手里拿着半截没系完的细绳,慢慢调整了一下肩膀,坐得更稳一些。
天边微微泛白时,码头传来第一声解缆的木响。
许知闲动了动脑袋,却没睁眼,隔着被夜雨打湿的衣服,她能感觉到陆承安肩头传来的温度,也能感觉到他整条手臂都还僵着。
她睁开眼,慢慢直起身,把那半截细绳放到膝盖上,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为什么不叫醒我?”
陆承安动了一下已经发麻的手指和肩膀:“叫醒你,你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睡。”
许知闲朝旁边看了一眼,东边的木台已经空了一大半,又扭头看了一眼陆承安,叹了口气,没拆穿。
仓外又响了一声解缆的木响,晨雾贴着河面散开,昨夜积在石阶下的水已经退了,露出几根泡得发白的烂麻绳。
陆承安扶着高台站起来,右手臂落下时停了片刻。
许知闲看见了:“嗯?麻了?”
“没有。”陆承安嘴硬道。
许知闲冷哼了一声:“真没想到县令大人说谎也这么在行。”
陆承安揉了揉肩膀和手臂,弯腰捡起昨夜放在脚边的公文袋:“我还能拿东西。”
“我没问你能不能拿东西。”
陆承安抬眼看她。
许知闲原本还想再多说一句,看见晨光从仓门照进来,恰好落在他湿了一夜的肩头,许知闲看着,垂下眼,弯腰伸手捏住粮袋上松开的细绳,把它重新系紧,轻声说了声:“算了。”
陆承安看了她一会,走到门口,又停脚说道:“粮心今早记得再验一次,外袋干,不能代表里面没有返潮。”
“知道。”
“仓里的赔责记得也留纸。”
“知道。”
紧接着,脚步声慢慢远了,许知闲系完最后一根绳子,再次抬起头时,仓门又被晨雾盖住了,陆承安的身影淹没在了晨雾里。
旧仓的漏雨的瓦在三日后全部换完,新换的瓦片整体发红,跟四周晒黑的旧瓦片挤在一起,一眼便能看出哪里补过。
那剩下的三石二斗粮全部重新验过两回,粮心都是干的,入冬前又陆续入了仓,空下来的木台没有撤掉,宋小满让人把它擦干净,往上面铺了一层竹席,专门用来存放每日收进来的盐契、粮契和船位总页。
天气再冷一些,写字人的手容易僵住,柳三娘又从春和搬来一只旧炭盆,放在账桌底下,谁烤火谁往盆边小碗里投一文。
严二第一日烤了半个时辰没给钱,第二日便发现自己的委卖纸被宋小满放到了最下面。
“宋掌柜,你这可是公报私仇啊!”
“你离火远一点,再说了你还欠着炭钱呢。”
严二瞥了她一眼,不情愿的补了两文。
入冬后的第一场薄雪落下来的时候,码头总页已经不只记录盐和粮了,有人预留来春的空船,有酱园提前定豆,也有两家饴坊签三石左右的粮食小契。
正引、现货、仓中的存粮和定钱各挂各的木牌,所有人想拿货都得先过宋小满的账桌。
县衙那边依旧只收一份查重的抄页。
陆承安来过几次,每回都站在账桌旁,看完县衙该留下的船号、仓号和契号便走。
许知闲有两次抬头刚想叫他,第一次被来交盐单的船头挡住,第二次好不容易有机会了,话到嘴边,也只问出县衙何时落锁。
“戌初。”陆承安道。
许知闲点点头,但那日她没去。
河边结过一层薄薄的冰,又在几场南风里慢慢化开,旧仓檐下的冰箸一根根变短,城外的桃花林已经冒出了小小花苞,宋小满又把账桌从避风的东墙搬到窗下。
春二十清早,宋小满亲手把粮价牌放了上去:“今日粮价十二文。”
木牌刚挂上去,许知闲正在拨算盘的手便停了一下。
过去了一年,还记得刚来的时候,她一走进丰顺粮行,宋小满就坐在柜台后面,说的就是这句话,那时宋小满说完便会接着低头算账,问一句才答一句,像游戏里定时触发的NPC。
许知闲抬起头,宋小满把木牌扶正,又在旁边添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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