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吏抱着灾册先下了马,陆承安跟在后面,深青色窄袖官服上蒙着一层黄色的尘土,袖口束起,手里拿着夏初验过的田界图。
许知闲看见他,心口先是一松,紧接着又响起书房里那句“到这里为止”,心口又被深深按住,堵得慌。
她摸了一下胸口,顺气,随后从田埂走过去,快到时踩到一块滑泥,滑了一下,陆承安已经往前迈了半步,手也抬到了她肘边,没想许知闲自己又踩稳了田埂,那只手便又在碰到她之前收了回去,重新背回了身后。
许知闲看着田角,又看了一眼新断的秸秆:“车辙往哪边去的?”
陈老吏沿着车印走出半里,在去东乡的小路旁找到了两条掉落的麻绳,附近守瓜棚的老人也说,昨日傍晚看见一辆粮车出去,车上坐的正是田里的这个男人。
陆承安听完陈老吏回来的回报,看着男人问道:“卖了多少?”
男人低下头:“三石。”
“卖给谁?”
“东乡来的散商。”
“为什么不先还粮?”
“他给了现钱。”男人咬咬牙,“欠许姑娘的是秋粮,又没写非得第一车还,我家总得留着钱过冬。”
许知闲笑笑,算是听明白了,如今新粮八文一斗,卖掉三石能立刻拿二百四十文,还她的秋粮却换不来现钱,若再借虫灾顺延一年,今年手里的粮和钱便都能留下,明天再还。
“契上确实没写第一车要先还,但写了无灾按数还,你卖粮不能算毁约,但拿卖掉的粮来报灾,这就算。”
陆承安翻开灾册:‘今日只记查到的事实,该不该顺延,应该按照契约的条件来定。’
他除了方才想扶住许知闲时看过她,后面便再也没有正眼看过许知闲一眼,仿佛只是一个县令,一个商人在田边办同一件公事。
可他摩挲着手里的田界图,这图里每一个小字都是夏初那会许知闲写的,余光全是她。
八块东坡的田地一直验到日头升高,真正受虫的田主要都是贴着荒沟,沟里夏初长过一层野粟,没人清,虫先是那里生出来的,再顺着风钻进邻近的熟穗,越往村里,损害越轻。
周逢春把三处取来的空壳一粒粒筛出来,按田亩估算,陈老吏再对照邻田证言和原契,把七户确实受虫的人家记进灾册,这七户原契应还的粮,合计十一石一斗。
“这十一石一斗,是不是照着原契顺延一年?”刘嫂问。
许知闲看向陆承安,陆承安又把灾册推到她的面前:‘欠契是你的。’
许知闲点点头,她明白他的意思,县衙只能证明这七户确实受了虫,她若不认这次灾,照样可以催粮,只是之前契约上写的便成了空话。
许知闲提笔,在七户的原契后逐一补记:灾情属实,欠粮顺延一年。然后,按下手印。
七张欠契补完后,旁边有人小声说道:“那原先惠通的粮也能晚一年了?”
“不能。”
许知闲和陆承安几乎同时开口,两人的声音融合在一处。
她抬起头,刚好迎上陆承安的目光,热风卷过田埂,吹得他手里的灾册翻了几页,他用手指压住纸边,先移开了目光。
“村里的欠契按照各户实灾顺延,这个县衙会认。”许知闲接着道,“我和惠通的卖契,只有全县入灾册的大灾才可以晚一个月,青禾东坡七户受虫,不是全县大灾,这十一石一斗灾户可以晚点再还,但我缺惠通的粮,我必须自己补上。”
刘嫂一愣:“那是你自己拿钱买?”
“是。”
“可虫又不是你放的。”
“但是契是我签的,这个不能让惠通承担责任。”
刘嫂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把自己那张补过字的欠契拿得更紧了。
许知闲也没觉着自己吃亏,当初二十三户肯拿她的种,是因为受了灾可以往后顺延,惠通肯先付五百二十八文的定钱,也是因为青禾就算是短粮,他们仍可以按日收到货,两边的便宜她斗拿到过,自然风险也要承担,只是现在的风险有些沉了。
验完东坡八户后,周逢春说还有四户的家人等在祠堂,提出的不是灾延,而是缓收,于是他们又跑到祠堂。
一户男人摔断了腿,一户老妇入夏后一直咳血,另外两户家里也有人卧病在床,四户原本合欠八石四斗,如今都说家里缺少劳力,熟粮来不及收,求许知闲缓收。
“病是谢大夫看的。”其中一个妇人说道,“你不信,可以去仁济堂翻诊簿。”
陆承安眉头皱了起来。
许知闲也皱起了眉:“不行,诊簿不能随便翻。”
“可我们不让你看,你又说不算灾。”
“生病和田里受灾本就是两件事。”宋小满把那四张欠契单独抽出来,“契上写了灾延,可没写又人生病就缓收粮。”
祠堂里的气氛突然一下就僵住了。
四户确实难,可若是大家都来一句“家里有人病了”就能把粮往后推迟,那么今日守在这里的二十三户里,明日便可能有十户都来报病。若非得把谢亭云得诊簿摊开,又等于拿病人隐私给粮契作保。
许知闲想了想:“八石四斗先挂起来,具体的,我去找谢大夫商量,眼下只验你们有没有收粮的劳力,不看病名,也不抄你们的药方,能不能缓,缓多少,明日再定。”
那妇人还想说什么,陆承安先开了口:“县衙的灾册不记病案,若另立缓收凭据,由双方自愿,另外不得借官印去调仁济堂的诊簿。”
许知闲笑了一声:“行,我知道。”
陆承安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知道。”
许知闲直接躲过了他的目光,低头核刘家的东头。
又问了问周逢春,八日后补下的那一段果然仍青着,穗粒只长到半满,中、西两处已经能割了,东头至少还得多等几日,按照当初两斗种对应的数,这一段一共欠六斗粮,不能塞进最近的一批里。
宋小满坐在祠堂里,把今日所有数全部重新排了一遍,五十四石,东坡真虫十一石一斗,照原契顺延;四户病中缺劳力,八石四斗暂挂。
还有几户所报的灾情与田中的现粮对不上,共四石八斗,待开仓复验。
刘家晚种的一段六斗,首批不能收。
她拨完最后一下算盘,抬起头:“有点不妙,现在能踏实算进秋收里的,只有二十九石一斗。”
许知闲扭头盯着那个数,二十九石一斗,离她需要交给惠通的三十斗,还差九斗,可这二十九石一斗都还在田里,没割没收没晒,这其中还有损耗。
村口又响起了车铃。
惠通盐行的丁五从车上跳下来,怀里抱着一只新做的验粮斗,他大约是听说青禾起虫了,连招呼都没顾上打,先把一张交粮帖放到许知闲面前:“邵掌柜让我来问一声。”
他指着帖上朱笔圈出的日期:“八月二十,第一批十石,二十日午时前送到西码头,过干湿、空壳和杂粒。”
丁五说完,又看了一眼宋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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