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叫你们认。”许知闲把两张票拿在手里,“青蓬二号四十石,惠通先订三十,照票全留,余下的十石给胡记。胡记补足的十石,改上顺水七号,原来每石六文的船钱不变,临时加出来的四十文,姚记出。”
姚四娘咬咬牙,四十文不算少,但是比退掉胡记的二十石,再赔误期损失倒也便宜得多,更何况错在自己的两个埠头的账没有互通。
“我出。”她说,“但顺水七号若赶不上呢?”
“今日便派人去枫湾,船主应下后,当着两家商号的面补票,若他不应,午时前另找船,不能拖到装货那日。”
许知闲把胡记那张旧票拿了起来,又在“二十石”旁边添了一行:青蓬二号十石,顺水七号十石,三方都重新按手印,旧票没有直接收走,直接压在新票下面,方便后续核验。
丁五盯着看了好一会:“这么说就是谁也不用退了?”
“船位是真的,定钱也是真的,能补船就不必一家白白让路。”许知闲道,“但多出的代价,这个肯定得由重复出票的人承担。”
姚四娘伸出手想要拿票,却没想许知闲没有松手。
“补船的四十文是赔给胡记的。”许知闲说,“我的理账钱三十文,到时宋掌柜帮你重抄总页,再教两位管事认余位,十文,木牌由姚记自己出。”
姚四娘瞪着她:“你们写几行字,就想着收文四十文?”
“那你也可以只买今日这条补船,不买后面的总页。”许知闲把纸往回收了半寸,“下一程若再多处十石,你接着补就是。”
姚四娘看了一眼东、西两本互不相通的船账,伸手把总页按了回去:“先做,做不成一张账,我一个子也不给。”
“成交。”
围在岸边等结果的船户低声议论起来。
有人原以为今天非得闹到县衙,让陆承安判一家输,赔一家钱,结果不过一张改票,一条补船,先订的没有被挤,后订的也没有吃亏,姚四娘虽要补船,买章程,但至少不必退掉整张押票,再赔两家误期的钱。
胡记的伙计把新票折好,脸色终于缓和下来:“这回算是补上了,下回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两张同样的票出现?”
“所以今天要做的,不是补这一条船,而是建立好整个章程。”许知闲把前一晚写好的总页铺开。
纸的最上方是船名和船主,下面依次写着载货种类,核定载重,去程水路,装货时段,到岸期限,再往下是一条条船位,谁订多少石,何时交钱,经手人是谁。
每添一笔,最末尾的一栏“余位”就跟着减。
“东埠头收一笔,先把副签送到总账处,挂上数,才能出票。”许知闲指给两个管事看,一边指一边讲解,“余位归零后,谁再收定钱,谁自己赔,还有改期、退票、换船,这些也都不能把旧字涂掉,在后面另起一行,写明改了哪里。”
西埠头的管事问:“若总账在东埠头,我这边来了一笔客人,等副签送过去再送回来,岂不是要耽误半日?”
“所以总账不能在东埠头。”
宋小满抱着一叠一家裁好的硬纸,从人群后挤了进来。
她把头发利落的挽在脑后,额头还沾着点饴坊灶上的面粉,昨夜许知闲只提了一句要做船牌,她一早便把旧糖箱拆了,裁出二十多张巴掌大的木纸板。
“总页挂在码头中间的验船棚。”宋小满道,“东边来一笔走三十步,西边来一笔也走三十步,若是嫌这点路远,那便别收人定钱。”
岸边有人笑出了声,那管事脸一热,撇过脸去,不说话了。
宋小满拿起青蓬二号的总页看了看,又在“到岸期限”后添上两栏:回程日期,空舱时段。
许知闲转头看她。
宋小满指着河边的船,说:“你这一条船又不是一袋盐,盐卖出去就没了,船去了还得回来,若它二十三日才到清江口,二十四日谁又把它卖在临水装货,那这不还是一条船卖两次么?”
“宋掌柜说的对。”陈老吏在旁边补记,“回程未验的情况下,不挂下一程的牌子。”
姚四娘看着那张被添得密密麻麻的总页,心疼归心疼,还是让人搬来一块薄木板照着刻。
青蓬二号的木牌挂上验船棚时,日头已经越过河面,每条已订船位后面都钉着一枚小竹签,惠通三十石,占三枚;胡记十石,占一枚,余位下面空空的,谁都能看见这条船已经满了。
许知闲又把自己早先订下的两张船契取来,贺家船从上河渡运五石进城,船期是八月十二到十八,林家船也运五石,船期是八月二十八到九月初三。
这两条船都是她当时为青禾短粮预留的补货路,与青蓬二号从临水往清江口运粮不是同一程,陈老吏按旧抄页核验过后,当场各挂一枚竹签。
顺水七号的船主也从枫湾赶来,验过舱后,便按下手印,胡记余下的十石可以直接走,姚四娘当场付了四十文的差价。
东、西两个管事又照着同一张总页,各报了一遍手里的旧票,数目没有再重,姚四娘才从钱袋里又数出四十文,三十文推给许知闲,十文推给宋小满。
宋小满单独给许知闲记账,又帮许知闲把钱穿好,盐引结清后,她手里原有三百九十一文,现在已经添到了四百二十一文。
先前还吵着要动手的两拨人,一前一后从木案旁散开,没过多久,又有别的粮上拿着旧押票问自己秋后的船位能不能也挂上去。
陈老吏忙得额头直冒汗,索性直接在验船棚外另摆一张长案。
他从袖子中取出一张县衙回条,递给许知闲:“大人昨晚看了你送去的章程。”
许知闲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随后接过打开,纸上的字不多,只有一行字。
县衙只验船号、船主、路线、载重和日期,船价由商户自定,水势风浪另写免责,总页需留在码头,县衙不给任何一家保收益。
末尾石陆承安的签名。
许知闲把回条折好:“行,按他写的加。”
陈老吏见她没有别的话,便把墨盘往宋小满那边推了推:“你写。”
到了午后,验船棚下已经挂起七块木牌,围观的人也渐渐散了,河滩散发着湿泥和水草混在一起的腥味,宋小满皱着鼻头蹲在木案后数剩余的竹签,忽然抬起头问:“你今日看了几回县衙那条路?”
许知闲正把旧票全部按船号归拢,头也不抬:“看了吗?”
“看了。”
“码头往县衙就那一条路。”
宋小满“哦”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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