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并非蛮横无理的人，也从未有骄纵举止，这一番罔顾礼法的说辞乍一听仿佛是在胡来，实际上却直击要害——杨柳樟从未提及过郭为之的错处。
女子遭狠心辜负，怎么可能一句不骂负心郎？
郭为之两榜进士功名在身，并不是任父母拿捏的无知幼儿。杨柳樟是郭为之发妻，公爹状告发妻，妻子下堂……这桩桩件件中郭为之绝非局外人。
熙宁垂眼看杨柳樟，一派真心要帮助的样子。她四两拨千斤，直接将苏氏女暗指的边关战事给敷衍过去，想必幕后之人暂且是沉沙折戟了。
杨柳樟完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节，连哭也顾不上，“相公……郭相公他秉性纯良，与民妇有过数年夫妻情分，怎么能做民妇的儿？民妇深知考取功名不易，怎么敢如此毁人前途。民妇落到这般境地，分明是因税爷索求无度欺凌我一介女子……”
“杨氏，你着相了。”熙宁出声打断她，“我知你一人撑不起门户，不是将郭为之过继给你了么？往后再也没那些难处了，郭为之毕竟金榜题名过，想必有几分才学，哪怕替人抄书也能多赚几个钱，还愁什么呢？”
“既然是郭家不义在先，想来郭为之也不看重与你的夫妻情分，你心善便赏他一口饭吃，不痛快了便狠狠管教，如此岂不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杨姐姐今日便在新灵寺住下，我叫人给你留下一封银子，过几日你便能带着你的儿郭为之回乡了。”熙宁高兴道：“没想到今日来新灵寺一趟还做一件善事，如此也算是替母亲祈福了，想来母亲的风寒也该好了。”
“桃香，咱们回府……”熙宁说着便要离开。
“不不不！”杨柳樟似发了心障一般冲上前，被凌云舟与景长峤一左一右合力拦下，杨柳樟却还不肯停下，慌乱愤恨：“不可啊！郡主娘娘好狠毒的心，怎可如此欺凌读书人，相公人品贵重，怎能受这样的侮辱……”
熙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是能看透她一般。
熙宁故意拿起帕子掩鼻，似有些不耐：“杨氏，你这又是何苦？若是害怕郭家存心报复，这也好办，命山西府衙派人恐吓一二便是。”
熙宁说完便回头，不愿再多说一句。杨柳樟却似发了狂一般，总算相信这位面若桃花的郡主娘娘真有一颗蛇蝎心，她手脚并用地挣脱开，口中嘶厉道：“别走，你别走！我错了，一切都是我的错！”
熙宁在门口停下，在背光处回头。
光影将她分成明暗两面，声音平平：“杨姐姐熟读女训，恪尽妇德，并无做错任何事。你放心，明日便会给你一个公道。”
杨柳樟面目狰狞一瞬，复又落下泪来，终于说了实话：“相公回乡后知我困苦，便出了银子叫我上京求告，也能……也能夫妻团聚。”
熙宁静静看她。
杨柳樟泣不成声：“相公也是被逼无奈，才教民妇这般豁出脸面，否则便只能去做上官的东床快婿了！”
熙宁沉默一瞬，“你的意思是，你公爹贪图富贵，为了逼迫郭为之停妻再娶另攀高枝才将你告上公堂。郭为之却有情有义，不惜将家丑闹大宣扬，好叫榜下捉婿的上官退避三舍，保全你们夫妻的情深意重？”
杨柳樟称是。
熙宁好笑道，“可你求上新灵寺的理由却是边关起战事你不堪重稅。”
杨柳樟茫然片刻，本能地察觉到某种危险，却也无可奈何：“相公说，只有这样才能引起贵人侧目。”
熙宁再懒得听，将杨柳樟交由凌云舟处置。
只是此间的事想必还没有完，女户的事早已是一笔糊涂账，长公主回京不过三天便有人发难，不是那么轻易的事。
熙宁正想着烦心事，得空大师带着小沙弥走了过来，笑出一张和京中香楼掌柜一样的揽客脸，拖着老高僧的悠长语调：“施主，今日可还要和尚解签？”
熙宁：“……”
又想起另一桩烦心事。
得空身后的小沙弥显然还没从前头那一节反应过来，看着向来敬重的师叔一张“不能放跑大户”的脸，闭眼心念一句佛。
寺中佛音依旧，却再静不下心。得空大师很有礼数，十分宽容：“郡主不信我佛，亦不打紧。佛法无边，普度众生。”
熙宁心道奇怪，难不成这和尚真能看出她在想什么。她目光审视，得空却依旧自在，反而从那张清苦的脸中透出一点笑意。
“郡主可是有话要问？”得空问道。
“大师是故意将此事丢给我？”熙宁似不经意，“你这后山打理得很不错，见微知著，想必也不止这点本事。杨氏一案，于你并无凶险，何不借此扬名？”
得空轻轻摇头，似有些无奈。
得空道：“救危扶困，只求心安，不图盛名。”
熙宁点点头。
得空快速道：“贫僧只是想借郡主之口给长公主与驸马提个醒，原本还担心是否太过委婉，没想到郡主当场识破杨氏背后是何人指使委实省心，朝堂党争真是麻烦，和尚最怕麻烦了！”
大师语速过快，熙宁愣了一下才听清他说什么。
熙宁回头看和尚，只见他又成了一脸话不多的清苦样。小沙弥和桃香都远远跟在后面，安静得跟方才是她幻听一样。
熙宁一阵无语，只能假装没见过和尚活泼过头。
到了寺中的一间小佛龛，熙宁拿出手中的签，递给得空。签文很简短，是一个上句，扁舟一叶渡烟波。
得空扫一眼，“施主想问什么？”
熙宁想起那个撩人心乱的梦，一时有些说不出口。掠过无法述说的那些，她断言：“大师，我撞邪了。”
得空：“……”
和尚只会念经，不会驱邪。
***
约莫一刻钟后，熙宁手中捏着一张符纸出来。桃香赶紧上前，“怎么了，郡主？是这和尚解的签不好吗？”
熙宁很累地摇了摇头。
她听和尚念了半天经，云里雾里打了半天哑谜，最后只听出一句和尚没招。
此时已近黄昏，寺里的晚钟响过第八声。公主府的车架前，赶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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