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7
清晨驱散梦境。
夏莳的意识时隐时现,在灰蓝色的时刻微弱搏动。
漫漫长夜,枕边人好似短暂离开过,复又归来,将她牢牢锁在怀中。
等她真正醒来,潮湿的湖光已经被允许闯入房间。
细细的雨丝缝合天与地,将世界浸成一枚发霉、发涨的果实。
晏明生坐在床沿,没穿恤衫,略略低头,手指玩味绕着她发尾。整个人在雾沌沌光线的映衬下,撑出高大修长的骨骼,与坚实分明的肌肉轮廓。
与幼时气质丝丝缕缕相连。他身上呈现一种与生俱来的侵略性,掺杂些许刻意为之的平和,浸在醛带来的金属气味中,分外冷然。
夏莳半梦半醒。有些混淆,分不清自己究竟是7岁、22岁抑或27岁。下意识用唇型唤他,[ 敏敏?]
不知是不是读懂了,晏明生低低“嗯”一声,俯身吻了吻她眉心。
睫毛与睫毛眨在一处。仿佛相互理羽的鸟雀。蹭一蹭,又很快分开。
晏明生的短发与手心携着水汽,凉涔涔的,轻抚夏莳睡得发烫的腮颊。
“要起床,还是继续睡?”
记忆中他一直有空腹有氧的习惯。每日早起,不是跑步就是游泳。视场景而定。一般游泳居多。
看来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了29岁。
夏莳却仍未习惯自己暂时变成了一个哑巴。
她掀了掀唇,没能发出声音,于是恹恹闭了嘴。摇摇头。捉住他贴在自己脸侧的手。
一瞬被晃了眼。
昨夜昏昏沉沉,只隐隐有印象,左手无名指被套入指环,一直未及细看。
此刻借着朦胧光线,打量半晌,才发现自己沉甸甸戴着的,不止一枚素戒。
——他给她叠戴了两枚戒指。
中指是一枚璀璨夺目的彩宝。存在感十足,约莫当年作为订婚戒指使用。
教堂式戒臂。经典四爪镶嵌。主石一枚目测15ct的缅甸无烧鸽血红。周围环绕枕形切割无色钻,以明亮火彩衬托浓郁饱满的红宝石。
夏莳对珠宝认识浅显。但也知道,这种成色的鸽血红,在拍卖行秋拍恐怕都难得一见。保守估计,成交价至少过亿港纸。
承托流光溢彩的,是无名指一枚风格极简的素戒。与晏明生手上那枚相配,作为正式及日常的结婚对戒。
其中蕴含微妙不同。
晏明生那枚,造型是一支首尾相连的箭。
而夏莳这枚,造型则是一张蓄力拉开的弓。
居中箭台线条起伏,描画出一个形似字母B的艺术花体。
—— [ Benjamin.]
不难猜想,究竟是由谁提出构想。
夏莳心绪微澜。抬手。冷白手指轻轻贴住他下颌骨,无声审视那撇永不凋零的血红,映在他英俊的脸上。
亦如很多很多年前,他们雨夜初见。
他携着一道价值连城的伤口。
而后雨与血滑落。
她指尖似有若无,按住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这里柔软突兀,像所有普通人那样脆弱得不设防。又蓬勃温暖,像持续跳动的小鸟心脏。
形形色色的爱欲憎恶,化作血液肮脏,从他身上流过。
晏明生一言不发。高高在上地低眉。纵容地任她摸索、任她扼住咽喉。
良久,才忍耐着反扣她腕骨,将她严严实实压回床上,强行从那种沉思默想的氛围扯出来。
“再摸硬.了。”他面无表情,漫不经心警告,“你病怏怏的,又不给操。”
[ …… ] 这人有时说话真的,夏莳无语,似嗔非嗔瞪他一眼。
那只随心所欲的手,被摁在肋下几寸,迂回地抚慰新鲜的旧伤口。
不知怎的,即便昨夜已惊吓过一回,再见这伤,夏莳还是惶惶然生惧。
她没来由心悸,不肯再看,缩手捞过iPad,慢吞吞夺过话锋,[ 戒指,是你设计的?]
晏明生“嗯”一声,执着她手,“喜不喜欢。”
静止引路的弓,与指向他心脏的箭,近在咫尺地贴在一起。
夏莳若有所思垂眸,问得含糊,[ 为什么?]
鸽血红固然贵重。但这不过是晏明生支付给晏太太这个身份的基本礼仪。不论价格几何,不论名衔背后是谁,都可以。
然而这对略显朴素的对戒,意义明显迥异。
人的本质会变吗。
夏莳不禁疑惑。
残酷来自本能,虚伪可轻易养成,爱情亦可后天习得吗。
难以理解,晏明生会为了所谓的感情或占有欲而无条件向下兼容,不惜亏损利益,娶一个对晏家前程毫无裨益的普通人。
更难理解,对于他们之间的关系,他居然表现得仿佛付出了时间与真心。
晏明生静静看她半晌,淡而不厌道:
“因为想证明我们天生一对。”
他克制地碰了碰她手上那枚弓戒,声线低低附在耳边,“因为想证明你是我的。我是你的。你身上有我的名字,可以决定我最终往哪一个方向去。”
这种风度翩翩的示弱,不啻于猎人声称自己被猎物俘获。
夏莳不可避免地感到心动。
又不可避免地对人的基因与本能缺乏信任,[ 虽然很动听,但你应该不会指望我信这种漂亮话吧。]
“句句真心。为什么不信。”晏明生轻慢地折了折唇角,言辞间喜怒难辨,“况且算起账来,是你拿漂亮话骗我比较多,babe。”
夏莳一瞬语塞。
霎时间回忆起,自己22岁这年,正准备彻底脱离晏家、拿钱走人,每日苦思冥想应该怎么哄骗晏明生跟自己好聚好散。
她早慧。小小年纪就已经学会不要痴心妄想做白日梦。中间短暂陷入青春期初恋。又被硬生生点醒,被迫认清阶级与权势,认清谎言之必要性。
他是无所谓撒不撒谎。而她则是不得不撒谎。
他们的选择根本不对等。
是以心虚有一二分。愧疚则全然没有。
幸而晏明生宽容地没有继续翻旧账,轻描淡写揭过这页,“今天有什么计划?”
[ 不知道。] 夏莳收拾思绪,忖度片刻,写,[ 想给妈妈打电话。听听她声音。]
“小哑巴。”晏明生轻嗤,手指描着她眉眼,看着竟然有几分怜惜的意味在,“话都说不了,怎么打。”
夏莳睫毛动了一下,有些茫茫然地回望他,[ 要是我以后都出不了声,恢复不了记忆了怎么办?]
说不焦虑是假的。
遽然失忆,又失语。
一个礼拜了。半点好转没有。每日头脑还是昏昏沉沉的,很多东西都无法细想深究。
假如她不幸,是过往案例中那不乐观的百分之几,到最后都恢复不了,那该怎么办?
她不缺钱。但不能一直待在家,一直不工作。难不成一切重新再来,什么都从头学起,或者趁这机会,再出去读一个感兴趣的学位回来?
还有许美珍那边,她应该怎么跟妈妈解释?
想想就忍不住叹气。
肾移植的术后管理,是由无数钱、闲以及乐观心态精精细细堆起来的。
担不得惊,受不得累。
换肾不是一锤子买卖。手术成功,并不等于渡过凶险,更不等于就此平安无事。
许美珍早期每周复查,将近一年,日日都活在排异与感染的警报声中。好不容易稳定下来,慢慢延长至半年一查。每每检查出来数值和指标有一点点不好,夏莳强自镇定听着,就又是一阵担惊受怕。
此外,肾移植患者术后必须终身按时按量服用免疫抑制药。而许美珍健康基础不好,药物引发副作用,令她血压、血糖、骨质状况都变得起起伏伏。
夏莳对许美珍,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
怕她思绪重,影响身体。
要是被她知道,自己最疼惜的女儿把脑子摔坏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连声都躺哑了。都不知她要为此心疼多久,掉多少眼泪。
夏莳惟有在思及家人的时候,才会不自觉表达依恋,在他面前片刻敞露孩童般的柔软与惶惑。
云在雾中流动。
雨仿佛是为她而下的。
晏明生抚她腮颊。坚硬的指环支撑她小巧的骨。轻轻盛住那片水盈盈的视线。
“你也知道怕。”他淡声,听不出是不是责备。
夏莳撇了撇嘴,没有得到安慰,负气地即刻要挣脱出来。
晏明生轻而易举将她捉稳,似笑非笑,俯身吻她嘴唇。
被躲开。
又被更强硬地攥回手中。
他收敛着。怕碎。沿着颊边细吻,一路流连,在她锁骨和心口留下浅浅齿印。
可以清晰感觉到她在发抖。里外都是。黏腻的雨落不尽,修长指骨时轻时重地擦拭,连同无名指的金属,越拭越湿。
那枚鸽血红在他手臂留下抓.痕。被他游刃有余地掌控、牵引,贴在水涔涔的位置,像熟透的石榴籽。
甜的。饱满的。馥郁艳丽的。
晏明生胸膛起伏,咬牙笑了笑,彬彬有礼骂了句脏话,克制着力度,俯身一点点吃她。
她这就受不了了。
她还半病不病蔫着呢。
夏莳很快招架不住。眼前噼里啪啦地闪,感觉快要融化。唇不自觉微张,发出无意义气音。猛然被刺.激到极限,下意识想哭叫,浑身紧绷颤栗,脊背弓成一弯桥。
晏明生点到即止,忍得青筋暴起,还是慢条斯理起了身,握住她踝骨,用她柔韧匀称的小腿擦鼻梁被沾湿的水。
“看。”那双灰眼睛一错不错望她,神情轻佻,声线沙沙懒懒,“这不是能出声吗,宝宝。”
…有病。
夏莳浑身都塌了,腹诽心谤,只想踹他一脚。
可惜软绵绵没力气,怕被误解成调情。更怕他趁势继续,自己自讨苦吃。是以慌忙摇头,眉头紧蹙地推他胸口。
晏明生见她躲,饶有兴趣欣赏半晌,像在看一只毛茸茸打滚的小动物。
逗得人要恼了。
才慢悠悠亲一亲眼尾,不让她皱眉。
“别怕。”他忽而轻声,“会好的。我保证。”
夏莳蓦地怔了怔。
“还早,再睡会儿?”晏明生没有为难她帮忙解决问题。唤醒智能家居,打开玻璃遮光,让更多的雨及绿意闯入,帮她简单清理完毕,就自己进了浴室。
夏莳睫毛眨眨,没动,歪在床上,听着山野霏雨的白噪音,颠倒地看他背影。
等晏明生再出来时,夏莳迷迷蒙蒙,正在锻炼脑力和手指,玩无聊又上瘾的crossword puzzle。
他凑过去看了半晌,没能理解乐趣在哪里,也没能获取她注意力。
那枚重得骨折的鸽血红,和铂金素戒都被取了下来。嫌麻烦似的。随意搁在床头柜。
晏明生做事向来罔顾他人意愿,不声不响捡起素戒,很自然地重新套入她无名指。
继而点一点屏幕其中一列空格,强行透露答案,“Subterfuge.”
他的善意没有得到感谢。
于是又好似好体贴地提议,“现在欧洲时间很夜了。等差不多下午,我给岳母和夏翊打个电话问候。你可以在旁边听。”
夏莳被填字游戏占据的心神终于分出些许,微微讶异地挑了挑眉——既为他准备做的事,又为从他口中讲出“岳母”这种陌生又古怪的词。
“作为交换。”晏明生循循善诱,“你要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