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醒?”
“醒了。他多能装你会不知?”应荐星扫了祀识平日里总带些戾气的眉目,“我去拿药。”
“谁醒没醒?”祀识有些迷迷糊糊。他微眯起眸,抬手遮着刺目的光线,声色却是不符他这脸往日的……温和?
眼睛刚能适应些刺目的光,祀识便看见的是横梁上繁复星月纹——览冥国王宫特有图样。
不对。
他猛地坐起身,长发滑落肩头,散散乱乱,与应荐星熟悉的冷截然不同。
“你?”
祀识转过头,就见韩亦颜倚在窗边。
头一晚上错认的人影,此刻又与自己一同出现在览冥国这不该出现之地……
“你……”祀识开口,喉咙干涩得发疼,“我怎么在这儿?”
“师傅让你待这的。”韩亦颜走近几步,在他榻边站定,垂下眼帘看他,“欢迎回来,陛下。或者——”他顿了顿,“该叫你司言初?”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猝然拧开了祀识记忆的闸门。延陵夜市喧嚣的人声、解淮别扭着挑选礼物的侧脸、糖画在舌尖化开的甜腻感。
最后是漆黑的夜,魂片在体内冲撞的剧痛……还有解淮那安静守着他的模糊身影。
“曦阑呢?”祀识几乎脱口而出。
韩亦颜没答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目光太沉,沉得祀识心头莫名一慌。
门在这时被推开。
“师傅。”韩亦颜冲那人影微微低头。
应荐星端着药盏进来,仍旧是那副事不关己一般的模样。他将药盏放在榻边小几上,尽力温声地问:“感觉如何?”
“我睡了多久?到底发生什么了?”祀识盯着他,又重复一遍,“曦阑在哪儿?”
应荐星与韩亦颜对视一眼。
“先把这个喝了。”应荐星将药盏推近些,“你魂魄不稳,不宜多思。”
“回答我。”
空气凝滞了一瞬,而后“砰”一声,门被向内狠狠撞开,来者的声音又硬又冲,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祀言初,你这一觉睡得可真香呐。还知道醒?再不醒我都棺材都要给你选好了!”
祀识盯着那人看了半晌,才勉强将他认出:“曲谣?”
曲谣被他这反应气到眼睛都赤红了,里面却似烧着一团委屈的火,再一看就只剩那灼人的质问:“怎么着,梦里有糖吃,舍不得醒了是吧?!”
与他一道来的宋沅却冷静许多,他按住身侧无比失态的人,道:“曲谣他只是担心……”
“担心个屁!”曲谣恶狠狠瞪宋沅一眼,却也悻悻退至一旁,声音也放轻了些,“谁叫他刚醒就惦记那个疯子的。”
韩亦颜扫了祀识一眼:“让我意外的是,他居然没把解曦阑给忘干净。”
方才的对话祀识一句都插不上,此时听见解淮的名字,却也一头雾水的:“到底怎么回事?”
“他记忆断在哪里了?”应荐星蹙起眉,道,“你不是说二百年前蝶醉强行抹去他记忆了吗?”
“现在看来不全是。”韩亦颜道,“可惜方才他做梦,我们未去注意到……”
做梦……
“什么意思?”祀识喉间微哽,手指下意识去扣腕上的绳链和红丝,却只抓到一片空。
他低头看去,腕间空空荡荡,解淮送他饰品都没有了,只余下几道浅浅的疤痕安静地卧在苍白的皮肤上。
“你方才所见的皆是梦境。”韩亦颜随手关上身侧的门,“我们让你与‘恨’融合,试着把你抢救回来,现在看来成效不小,只是副作用却也大。”
“他身上还有关于解淮的记忆……那便是梦见了二百零五年前之事。”应荐星自顾自说对着他说,“先前韩亦颜跟我说,你总以为你的上辈子是‘恨’,我猜是你‘怜’的灵魂与‘恨’融合,不小心带上了些记忆,梦中也以为自己还是‘恨’。”
“我何时同韩亦颜说过这些?”祀识皱起眉,“还有,二百零五年?”
他下意识摇头,不可能——昨日他还与解淮在延陵街头,那小子笨手笨脚弄洒了汤汁,沾了自己满手,气得他捏着解淮的脸骂“笨蛋”。
怎么一睁眼,就过了二百零五年了?
“你们……”他声音有些发哑,却还扯出个僵硬笑荣来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说什么胡话呢?难不成我睡糊涂了?”
曲谣道:“你是睡得挺糊涂的。”
“不是胡话,没和韩亦颜说……这或许就在后面你还未梦到的记忆里,”应荐星在他榻边坐下,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四十,你看清楚这里——看看曲谣,看看宋沅,再看看你自己。”
祀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指尖萦绕着絮乱冲撞不息的灵素。这不是他因试药炼丹而染着淡淡药草气的双手,而是属于前世那副他厌恶至极的身体的。
“这不是我的身体。”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下意识反驳回去,调子却是他最讨厌的慌乱与无法把控节奏。
“是,也不是。”应荐星缓缓道,“你记得多少?关于魂片的事。”
祀识眉心跳了跳。
眼前所有人虽都是自己熟人,但他依旧不敢信。若是别人假扮的呢?若是别人制造的幻像呢?若是别人专为诈他弄得这一出呢?
他不敢开口,怕说了会暴露,更怕自己所言被解淮听见……最后再无人肯信他。
应荐星似乎看出他的顾及,叹息一声,道:“我知道你总多疑,那我来讲。先前韩亦颜告我碰见你的魂片,也就是作为‘司言初’时的你,那时我便让他多多留意。”
“我也是魂片?”祀识有些无法接受,片刻后才再努力表现出平静,“什么时候的事?”
韩亦颜答道:“你是当年剩下的第二大的‘怜’。听你后来说,当年刚去司言初身体里时你十七八岁了,再加之你魂魄被制成魂片时也是十七八岁,我们便猜出司言初就是你,或是说你的一部分。”
“……接着说。”
应荐星点点头:“而后你与解淮……发生了某些不愉快之事。你主动向韩亦颜要求,将你送到这具身躯之中,那时掌控这具身躯的是最大的‘恨’一片,我们就没动沉睡的你,只是封存起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但现在,最大的那片‘恨’,已经死了。”
死了?
祀识怔住。
“谁杀的?”
韩亦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应荐星叹了口气,曲谣别过脸去,宋沅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一种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解淮?”祀识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是他。”应荐星承认得很干脆,“我给你再理一回——你当年被祀遇璟裂成九片魂。最大的那一片叫‘恨’,第二大的叫‘怜’——就是你。”
“‘怜’进了司言初的身体,在葛湖村遇见了小时候的解淮。你们一起过了很多年。后来因为某些……不愉快的事,你把关于他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你不记得他了,但你还记得一件事——你不想被‘恨’吞掉。你不愿意融回那片主魂里,所以你跟解淮说,让他杀了‘恨’。”
应荐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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