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道比想象中更深,火折子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远,再往前就全是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光吃掉了。
两侧的石壁上刻着壁画,被洞顶滴落的水珠弄得模糊不清,偶尔能看见一截手指、一只眼睛、半张脸,在火光里一闪而过,像是在偷看。
祀识总觉得脚下随时会踩到什么——一块松动的石板,一根绷紧的弦,一个等了很久的陷阱。
身后是解淮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这才稍稍让祀识放松了些。
可在他踩到那块石板、听见“咔嗒”一声的时候,心又猛地被揪起来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整个人僵在原地。火折子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光影在石壁上跳了跳,又稳住了。
他等了两息。三息。五息。
什么都没发生。
“……四十?”应荐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似乎不知道他在等下什么,“有陷阱?”
“没有。”祀识摇了摇头。
可话音刚落,他又看见了墙上的箭孔——密密麻麻的,拳头大的孔洞,排列成整齐的几排。
火光照过去的时候,能看见孔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是箭镞。
祀识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箭射出来,却惹得他心颤个不停,面上倒装成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而后一行人又遇上了有裂缝的地面,缝隙里插着生锈的铁刺。祀识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脚底下的石板在往下沉——沉了一寸又停住了。
这些“陷阱”似乎都在嘲弄他,告诉他全是他自己疑神疑鬼。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冷汗贴着里衣,凉飕飕的。
“怎么了?”解淮皱了皱眉,见那人突然停了下来,“怎么又停了?”
火光在祀识脸上跳了跳,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没什么。”祀识嗓音都有些哑了。
大抵是近些日子过于紧绷,一点风吹草动他都要被吓个半死,才这般敏感。
解淮没再问,只是加快半步走在了祀识身前:“你还是歇着吧。”
“我来。”这下祀识急了,曲解了解淮那硬邦邦的话里的意思,以为自己那副“示弱”似的模样被那人看了去,伸手就把人推到身后。
应荐星的声音从最后面飘过来,不紧不慢的:“你走这么快,是急着投胎?”
祀识没理他。
“有皇室血脉在前开路,”应荐星淡淡地解释道,“再加之你给我与解公子都弄了仪式,机关断不会伤我们。”
“……我难道不知道?”祀识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可心却实打实放了下来。
虽说他才是览冥国的皇帝,可应荐星对览冥皇室的一些规矩要比他懂得多,只有他们二人知道还好,可自己身边……
祀识偷偷瞥了解淮一眼。那人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目光便这么猝不及防地撞上了。
……容易显得自己很无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有画神纹时咬破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紧张了半天,结果是白紧张。
-
墓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股发霉的气味。
祀识侧身挤进去,将火折子举高。
墓室比他想象的要大。
圆形的,穹顶很高,高到火光照不上去,消失在黑暗里。
四面的墙上刻满了神纹,被水汽侵蚀得残缺不全,但还能看出大致的轮廓——星宿、月轮、还有那些属于览冥国的图腾。
虽说览冥国建国之初,月神与日神共治览冥国,可狼毕竟喜欢夜晚,加之日神的神力减弱,便被排挤出览冥国护神之列。
后又因其心胸狭隘,为报一己私仇而鼓舞亡魂在览冥国中传播病症“火烧身”,便被览冥国民当作恶神来驱逐。
这皇陵中自然也没有日神的神纹,哪怕先祖的墓碑上有……也被丧心病狂的祀遇璟抹掉了。
路过一间间刻了国君名字的封棺室,祀识终于找到刻了“祀遇璟”的那间。
墓室中央是一个水池。
水很清,清得不正常,火光照过去的时候甚至能看见水底的卵石,灰的、白的、青的,被水磨得光滑圆润。
还有别的东西——黑色的、方形的,沉在最深处。
棺椁。
祀识蹲在池边,伸手试了试水温。
冰凉的。刺骨的凉。
“祀遇璟会挑地方。”应荐星把祀言祎从背上放下来,靠墙放着,走过来看了一眼水面,“水底棺。死了都要讲究。”
祀识没说话。解淮蹲在他旁边,见他久久不说话,还以为他在担心什么:“我下去。”
“你下去干什么?”祀识偏头看他,鄙夷地一眼,“你又不会水。”
“……我会。”解淮皱了皱眉,“你教的。”
祀识愣了一下。
解淮确实会水——在葛湖村那条河里学的。那时候小东西缠着他要学怎么游泳。这不倒求还好,一求,直接把祀识那点“给人家当师傅”的心理给激出来了。
他二话不说,拎着那孩子的后领把人扔进浅水里,说“学不会别上来”。解淮开始呛了好几口水,红着眼睛看他,还在在水里扑腾,溅了他一身水。
就他那点三脚猫功夫,可别在水底下淹死了,还要烦他去救人。
“我来。”祀识把要脱外袍的人从水池前扒开,“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解淮的声音忽然变了。
祀识没听出来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劲——这小崽子越来越难哄了,随口一句话都要踩雷。
解淮也看着他。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把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弟弟的事是你的事。你爹的坟是你的事。”解淮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跟过来是做什么的?”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好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连这都憋不住要说出来。
这位解公子那缜密的脑子,到了祀识这总要抛个锚。
两个人都没说话了,就连应荐星靠在墙上看他们,什么话也没说。
沉默持续了很久,祀识脑子里已经循环放了几十遍解淮刚才那番话。他脾气不好,自早上起便接二连三在解淮这里碰钉子,此刻已是什么都不想管了,只想着把那人赶出去。
可这沉默都久到让人以为解淮不会再开口了,他也没动手。
对面那人见他一声丢不吭了,别过脸:“……我不是那个意思。”
祀识没接话,只是起身开始脱外袍。
“你——”
“你在上面守着。”祀识像是暗自发了誓不给他好脸色看,随手把外袍搭在池边的石头上,开始解腰带,“有什么动静就拉我上来。”
“祀言初——”解淮头一回喊了他这个名字,往日里他都没这么叫过。
“解淮。”祀识淬了冷的一眼扫过去,看得那人打了个寒噤。
解淮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咽了咽口水,还没把后半句“给我完完整整地上来”给说出口,手便自主松开了。
反正只是朋友,自己为什么要替他送死?
可再怎么想,解淮仍一动不动盯着那人,像是要把他按住不准他动,省得非要去闯这可能有埋伏的水池。
祀识看都没看他便走进水里。
水没到小腿的时候,他就哆嗦了一下。一想到祀遇璟的尸体躺在水下,他便觉得那凉意不单单是水带给他的冷。
不过他没停,水没到大腿。没到腰。没到胸口。直到脚已经踩不到底了,他才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
水下的世界和上面不一样。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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