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灯晃,影成双——」
「莫问儿郎——去何方——」
祀识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其实睁不睁开没什么区别,什么都看不见。拖拽他的东西在身后,他只能感觉到那只手——五指很长,指节很硬,扣在腕骨上的触感不像人。
他被绑架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反而定了些。能绑架他,幕后那人定然是有目的的,不会立刻要了他的命。
可目的能是什么?幕后之人到底要他暴露身份做什么?
那拖拽的力突然停了,停得太突然,祀识的鼻尖几乎撞上那东西的后背。
那双手松开了,和刚攥住他时一样突兀。那人没说一句话,脚步声便在黑暗中渐渐远去。
不紧不慢,甚至称得上从容。
祀识僵在原地,数着那脚步。数到第十七步时,脚步声消失了。
片刻后,他能看见了。
圆月垂空,月色很薄,只能勉强照亮眼前一小片枯林。树干漆黑,枝杈张牙舞爪地伸向夜空,没有一片叶子。
风过的时候,干枝互相刮擦,发出骨节摩擦似的声响。远处传来野狼的嚎叫,一声接一声,悠长凄厉,在枯林里撞出层层回音。
祀识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让脑子清醒了些。
方才那梦境竟连他都没看出有问题,在其间那般沉沉睡去……幕后之人至少可以与和他上辈子的那个刑监比肩。
他的那刑监——皇,在右会刑监里能排上第二,在那汇集了整个琅州许多傀术天才的地方,没有人是废物。可那些人大多心术不正,四处作恶,若此事当真有右会插手……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符箓还有。他又悄悄运转了一下灵素,滞涩感极其严重,流失的速度比之前在村民聚集处更快了。
——不能久留,得先弄清楚这是哪儿,再想办法回去。
他用指尖碾了碾符纸边缘,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尽量踩在没有枯叶地方,不敢发出声响。
血腥味从林子深处飘过来,祀识绕过几株特别粗大的枯树,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林间洼地。洼地中央卧着一具尸体。
月光直直落下来,把她照得很清楚。那女子的衣装考究,却被撕扯得凌乱不堪。饰品算不上多,可衣襟边缘那道桃色金边的纹路,祀识一眼便认了出来——烟云金阙纹。
元顺国皇族专有的饰纹。
元顺国的人,死在这片不知道是哪里的枯林里,也不知被狼咬死的,还是死后才被拖到这里的。
血把她身下的枯叶泡得发黑,还在往外渗,湿漉漉地反射着月光。她似乎刚死没太久。
十几匹狼围在尸体旁边,它们压着嗓子呜咽,口水从尖牙上往下滴,绿眼睛死死盯着那团血肉。
头狼站在最前面,比其他狼大一圈,脊骨高高耸起,它低下身,喉咙里发出滚动着的低吼。那双绿眼睛扫了一圈,猛地定在了祀识身上。
“呜——嗷——!”
头狼仰头长嚎。随即,所有绿眼睛齐刷刷转了过来。祀识攥紧了符箓。
月光冰冷,血腥味浓得发腻。一片枯死的林子,一群饿狼,一具死人。
还有他。
祀识下意识伸手往后抓,却抓了个空。又偏头往身后看——空的。解淮不在。
十年前也是这么个荒郊野岭,他身上全是伤,躺在破庙里等死。有个孩子蹲在他身边,不哭不闹,只安安静静地守着。从那以后,不管他走到哪,不管他干什么,只要回头,那个影子就在。
他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头狼扑上来了。
祀识猛退半步,他擦亮了火折。暖黄的光晕跳起来,那狼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身,落地时爪子刨起一片枯叶。狼群只是略一停顿,便视若无睹,龇着獠牙又逼上半步。
祀识只得祭了张低阶的符,若他灵素还在,对付这些狼连符都用不上。
符纸无火自燃,堪堪在空中划出一道亮红的火光,便“嗤”一声灭了——这鬼地方不止抽灵素,竟连符箓都在排斥。
这些还不够吓退它们。
祀识扫一眼四周,索性将火折奋力一掷——正落在狼群脚边一堆干透的枯叶里。
火苗窜起来的瞬间,十几匹狼终于惊散,夹着尾巴仓皇逃进黑暗。头狼落在最后,逃窜走前还回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什么凶光,只有饥饿。
火光跃动,照亮了女子残缺的面容,也照亮了她身侧蜷缩着的一个小小人影。
是个孩子,只有五六岁的模样,缩在母亲身侧,脸上全是泪。火光映过去时,孩子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被恐惧浸透之后的空洞。
祀识往前他靠近两步,忽然停住,没有立刻上前。他盯着孩子的脸看了一息,然后弯下腰,将孩子从女尸旁抱开。
孩子的身体轻得惊人,还在剧烈发着抖,目光死死盯在女人身上。
“别看了。”祀识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低哑,“人死灯灭。你再这样执着不放,她若泉下有知,反倒走得不安。”
孩子不理他,反而低下头一口咬在他手腕上。尖利的小牙陷进皮肉,带起一阵清晰的刺痛。祀识没动,也没松手。
这看上去是极为温馨的一幕——在常人眼中,大概真就是一个青年在安抚受了惊的孩子。可祀识自己清楚,他不是在安抚,他是在确认这孩子会不会只是一个傀偶。
“……哥哥。”未待他再细看,熟悉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气息温热,把祀识吓了一跳。
怀里孩子的抽泣声突然停了。
解淮站在月下,衣摆沾着泥与草屑,发丝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月光将他的脸割成半明半暗的两半,胸口微微起伏着,像刚把什么汹涌的情绪硬压下去。他的目光先落在祀识身上,从头到脚看过一遍,确认没有伤着,然后才移向祀识怀中的孩童。
那目光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可祀识怀里的孩子猛地一颤,像是被冰水浇透,死死攥紧祀识的衣襟,把脸埋进去。
“哥哥怀里,”解淮声音很轻,字字清晰,“抱着什么?”
祀识低头看了看:“一个孩子。”
解淮没说话。他盯着祀识虚拢的手臂看了两息,又看了看女尸的位置,忽然问:“这孩子……哭了吗?”
“哭了。”
“眼泪呢?”解淮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他哭得那么厉害,脸上应该有泪痕。哥哥看见了吗?”
祀识低头。孩子脸上一滴水痕都没有。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流过泪。
怀里的“孩子”突然笑了:“咯咯咯——”
那笑声清脆,却空得吓人。没有孩童的鲜活,只有模仿的滑稽。每一声都在空旷的林地里弹跳,被夜风扯碎,又聚拢,一遍遍刮过耳膜。
祀识几乎在笑声响起的那一瞬撒手,腕间红丝激射而出。殷红如血,精准缠上孩子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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