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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等她自己说

小说:

棠花入序

作者:

照野之外

分类:

古典言情

梁予棠的闹钟响到第三遍,陈序才伸手按掉。

时间是早上六点二十三。

她昨晚信誓旦旦,说六点半叫就来得及。真正听见铃声时,只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含糊地说了一句:“再两分钟。”

陈序坐在床边,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三分钟了。”

被子里安静片刻,伸出一只手,准确抓住他的衣角。

“陈序。”

“嗯。”

“你今天话很多。”

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比平时软。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压在脸侧,和她在医院里利落扎起头发的样子相差很大。

陈序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六点二十五。”

梁予棠终于睁开眼。

她茫然地看了几秒天花板,像在判断自己在哪里。视线慢慢移过来,落到陈序脸上,才想起昨晚跟他回了家。

“你什么时候醒的?”

“五点五十。”

“为什么?”

“习惯。”

“你就躺在那里睁着眼等天亮?”

“看了一会儿消息。”

梁予棠撑着床坐起来,头发彻底乱了。她眯着眼看他:“家属文件第三版需要增加一条,非必要情况下禁止五点五十起床。”

“今天有早交班。”

“你几点到科里?”

“七点二十。”

她低头算了算,发现时间确实不算宽裕,只好放弃教育他。

“早餐呢?”

“鸡蛋煮好了,面包在烤。”

梁予棠摸到床边的发圈,扎了两次都没扎好。陈序看了一会儿,伸手接过来。

“低头。”

她愣了一下:“你会?”

“可以试。”

“陈医生,这种事不适合盲目操作。”

“头发扎坏了可以重来。”

“听着像你第一次缝头皮时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梁予棠嘴上怀疑,还是背过身,把头发交给他。

陈序用手指拢了几次。

她的头发很软,从指缝里滑出去。他平时看她扎头发似乎只要几秒,真正动手才发现,想把所有碎发都收进去并不容易。

梁予棠等了一会儿:“好了吗?”

“快了。”

“你刚才也这么说。”

陈序重新绕了一圈发圈。

最后扎出来的位置有些低,松紧还算合适,只是左边留了一小缕。

梁予棠摸了摸,拿起手机照镜子。

“评价一下。”

“能用。”

“这是你对自己作品的评价?”

“第一次。”

她转过头看他,忽然笑了。

“第一次就给我?”

陈序停了一下。

“嗯。”

梁予棠把镜子放下,没拆掉那个算不上漂亮的马尾。

“那留着吧。”

她下床去洗漱。

陈序看着她趿着拖鞋走进卫生间。门没有完全关,里面很快传来水声,还有她含着牙刷时模糊的说话声。

“陈序,牛奶热了吗?”

“热了。”

“别太烫。”

“温的。”

“我的申请回执放哪儿了?”

“昨天的包里,内侧夹层。”

她探出半张脸,嘴边还有牙膏泡沫。

“你怎么知道?”

“昨晚你找钥匙时放进去的。”

“你是不是随时都在观察我?”

陈序把烤好的面包夹出来。

“你动作比较多。”

卫生间里传来一声轻哼。

十分钟后,梁予棠坐到餐桌前。

鸡蛋、面包、牛奶,旁边还有半颗切开的苹果。她拿起苹果,先检查了一遍边缘。

“什么时候切的?”

“五分钟前。”

“很好,未发生明显氧化。”

陈序在她对面坐下:“吃饭不用汇报。”

“我在表达满意。”

“可以直接说。”

梁予棠咬了一口苹果,想了想。

“男朋友准备的早饭很好。”

陈序点头:“收到。”

“你看。”她用叉子指他,“就是这种反应。收到什么?你应该说,喜欢就多吃一点。”

“喜欢就多吃一点。”

“照着说就没意思了。”

“那应该怎么回答?”

梁予棠笑了半天:“算了,慢慢学。”

她吃到一半,忽然问:“陈序。”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

陈序正在剥鸡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梁予棠观察着他的表情。

“不会从来没想过吧?”

“想过。”

“那你为什么不回答?”

“时间不够。”

她看了眼表:“还有二十分钟。”

“这个问题二十分钟说不清。”

梁予棠有些意外。

“这么复杂?”

“嗯。”

“那你先给个简答题版本。”

陈序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晚上说。”

“为什么非要晚上?”

“你现在会迟到。”

梁予棠低头看时间,迅速喝完牛奶。

“行,保留问题。”

走到门口,她换鞋时又回头提醒:“不许提前准备标准答案。”

“什么算标准答案?”

“比如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特别,或者不知不觉就喜欢上了。”

“第一次见你时,我只觉得你病历写得很乱。”

梁予棠弯腰穿鞋的动作停住。

“这句倒是很真实。”

“所以需要时间解释。”

她换好鞋,走过去抱了他一下。

动作很快,像临出门前顺手做的一件事。

“晚上见。”

陈序抬手碰了碰她那个松散的马尾。

“晚上见。”

梁予棠走了几步,又站在电梯口回头。

“头发会不会散?”

“应该不会。”

“应该?”

电梯门已经打开。

陈序看着她走进去,补了一句:“散了再扎。”

她笑着按下一楼。

门缓缓合上。

陈序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他确实认真想过,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梁予棠。

答案一直不够明确。

喜欢很少发生在一个干净利落的时刻里。回头去看,只能看见许多散落的片段,起初都不起眼,后来一点点连到了一起。

他第一次注意她,是在神外示教室。

那天她刚轮转过来,抱着病历站在最后面。前面的学生都在看屏幕,她却低头看患者的手术记录,眉头皱得很紧。

陈序问她有什么问题。

她立刻站起来,一口气问了三个。

前两个都很基础,第三个却问到了记录里一处被略过的症状变化。

他回答完,她低头记了很久。

下课以后,她拿着本子追出来,又问:“陈老师,我刚才那个问题是不是问得特别外行?”

陈序当时说:“基础问题不等于没有必要。”

她听完明显松了一口气。

从那以后,她每隔几天就会拿着东西来找他。

病历、汇报稿、文献笔记。

问题通常从“你有空吗”开始,以“你觉得怎么样”结束。

陈序一开始没有觉得麻烦。

他习惯处理问题。

梁予棠的问题虽然多,至少认真。指出一处,她会回去改三处;听不懂时也不会假装明白。她总想一次做到最好,结果经常把简单的东西弄得太满。

有一阵,她几乎每改完一版,都要发给他。

有时深夜十一点,有时是清晨六点。

陈序看见以后,顺手标出两处逻辑问题,第二天就会收到她重新整理的版本。

那时他以为,这只是带教的一部分。

直到有一天,梁予棠没有来。

她的第一次青年汇报内部预讲结束,陈序听说她被老师问得很重。按照以前的习惯,她当天晚上就会把稿子发来,问他哪里出了问题。

那天手机一直很安静。

第二天下午,他在急诊楼下碰见她。

梁予棠手里抱着电脑,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色。看见他时,她脚步停了一下,仍然笑着打招呼。

“陈老师。”

“昨天汇报怎么样?”

“有点乱。”

“材料呢?”

“还在改。”

“可以发给我。”

她抓着电脑包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想先自己理一版。”

陈序记得自己当时沉默了两秒。

那句话并不重,甚至很普通。

她大概也没发现,他在那一刻产生了一点很细微的失落。

他已经习惯她带着问题来。

习惯她把自己的困惑摊开,等他替她指出方向。

她突然说,想先自己理。

陈序应该觉得轻松。

学生开始独立,本来就是好事。

可那天下午,他回到神外以后,隔一段时间就会拿起手机看一眼。

梁予棠一直没有发来材料。

直到晚上十点多,她才发了一段语音。

“陈老师,我大概理清楚了。明天有空的话,我想讲给你听,你先别帮我改,听完再说。”

语音里有一点疲惫,语气却很稳。

陈序听了两遍。

第二天,她坐在他对面讲了十分钟。

中间有两处停顿,一处逻辑还绕着。讲完以后,她没有立刻问“怎么样”,只说:“我现在觉得,小课题可以继续做,申博方向要另外找。”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把两个问题分开。

也是第一次在等他回答以前,先把自己的判断说完。

陈序当时看着她,心里忽然浮出一个很清楚的念头。

她会走得很远。

远到不再需要他的评分,也不会永远沿着他熟悉的路径往前。

这个念头让他高兴。

也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希望她走远以后,仍然愿意回来和他说话。

上午查房结束,陈序回到办公室。

手机里有梁予棠发来的一张照片。

她站在急诊更衣室的镜子前,早上那根发圈已经松了,马尾歪向一侧,碎发也掉下来不少。

照片下面是一句:

【家属操作远期效果欠佳。】

陈序看了片刻。

【下午可以重新扎。】

【你还敢?】

【第二次会好一些。】

对面很快回:

【临床操作需要充分练习。】

【同意。】

几秒后,她又发来一条:

【晚上记得回答问题。】

陈序回复:

【记得。】

坐在对面的住院医抬头,看见他还拿着手机。

“陈老师,中午一起吃饭吗?”

“可以。”

“食堂?”

“嗯。”

住院医站起来,又犹豫着问:“您今天心情很好?”

陈序抬眼。

“为什么?”

“就是感觉。”

“什么感觉?”

对方显然也说不清楚,最后只指了指他的手机。

“您看了挺久。”

陈序把手机放到桌上。

“工作消息。”

住院医没敢拆穿,转身往外走。

临出门前,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家属工作。”

陈序听见了,也没纠正。

下午,科主任把他叫进办公室。

桌上放着两份培训项目的介绍,一份在本院,另一份是外院专项进修。

主任问:“考虑得怎么样?”

“倾向出去。”

“时间至少一年。”

“知道。”

“你现在情况和以前不一样。”主任端起茶杯,“个人安排也要考虑。”

陈序点头。

“已经在谈。”

主任看了他一眼:“和女朋友?”

“嗯。”

“她什么意见?”

“支持我去。”

“那你还犹豫什么?”

陈序低头看着项目介绍。

“我需要确认轮转时间,尽量固定回来的频率。”

主任笑了一下。

“以前让你出去,你问的是病例量和手术机会。现在开始问假期了。”

“都要问。”

“行。”主任把其中一份资料推给他,“先报名。具体安排下来,再慢慢协调。”

陈序接过。

走到门口时,主任又叫住他。

“陈序。”

“嗯?”

“计划可以做,临床上的事未必都照计划走。”

“我知道。”

“知道就行。别又什么都安排好才告诉人家。”

陈序停了一下。

“不会了。”

他说完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压过地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陈序把进修资料收进文件夹,拿出手机。

他原本想等晚上见面再说,手指停了几秒,还是先发了消息。

【今天和主任谈了进修。】

梁予棠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怎么样?】

【准备先报名,具体时间还没定。】

【好。晚上详细说。】

最后又加了一句:

【提前汇报,执行得不错。】

陈序看着那句话,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总会把关系说得像一项长期项目。

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冷。

在梁予棠这里,“汇报”“随访”“知情”这些词,都有了另一层意思。

她想知道他的过程。

也愿意把自己的过程告诉他。

这样很好。

晚上八点半,梁予棠从急诊出来。

早上的马尾已经重新扎过,位置比陈序扎的高很多。她拎着两杯豆浆,远远看见他,就把其中一杯举起来。

“无糖。”

陈序接过:“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食堂。”

“照片?”

“中午忘了。”

梁予棠停下脚步:“当事人依从性下降。”

“有同事作证。”

“证人和你存在利益关系。”

“住院医和我没有利益关系。”

“他怕你。”

陈序想了想:“可以让他提供书面证明。”

梁予棠笑着推了他一下。

两个人沿着医院外的路往前走。

雨已经停了,风里有一点湿冷。便利店门口亮着灯,路边有行人匆匆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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