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予棠的闹钟响到第三遍,陈序才伸手按掉。
时间是早上六点二十三。
她昨晚信誓旦旦,说六点半叫就来得及。真正听见铃声时,只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含糊地说了一句:“再两分钟。”
陈序坐在床边,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三分钟了。”
被子里安静片刻,伸出一只手,准确抓住他的衣角。
“陈序。”
“嗯。”
“你今天话很多。”
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比平时软。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压在脸侧,和她在医院里利落扎起头发的样子相差很大。
陈序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六点二十五。”
梁予棠终于睁开眼。
她茫然地看了几秒天花板,像在判断自己在哪里。视线慢慢移过来,落到陈序脸上,才想起昨晚跟他回了家。
“你什么时候醒的?”
“五点五十。”
“为什么?”
“习惯。”
“你就躺在那里睁着眼等天亮?”
“看了一会儿消息。”
梁予棠撑着床坐起来,头发彻底乱了。她眯着眼看他:“家属文件第三版需要增加一条,非必要情况下禁止五点五十起床。”
“今天有早交班。”
“你几点到科里?”
“七点二十。”
她低头算了算,发现时间确实不算宽裕,只好放弃教育他。
“早餐呢?”
“鸡蛋煮好了,面包在烤。”
梁予棠摸到床边的发圈,扎了两次都没扎好。陈序看了一会儿,伸手接过来。
“低头。”
她愣了一下:“你会?”
“可以试。”
“陈医生,这种事不适合盲目操作。”
“头发扎坏了可以重来。”
“听着像你第一次缝头皮时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梁予棠嘴上怀疑,还是背过身,把头发交给他。
陈序用手指拢了几次。
她的头发很软,从指缝里滑出去。他平时看她扎头发似乎只要几秒,真正动手才发现,想把所有碎发都收进去并不容易。
梁予棠等了一会儿:“好了吗?”
“快了。”
“你刚才也这么说。”
陈序重新绕了一圈发圈。
最后扎出来的位置有些低,松紧还算合适,只是左边留了一小缕。
梁予棠摸了摸,拿起手机照镜子。
“评价一下。”
“能用。”
“这是你对自己作品的评价?”
“第一次。”
她转过头看他,忽然笑了。
“第一次就给我?”
陈序停了一下。
“嗯。”
梁予棠把镜子放下,没拆掉那个算不上漂亮的马尾。
“那留着吧。”
她下床去洗漱。
陈序看着她趿着拖鞋走进卫生间。门没有完全关,里面很快传来水声,还有她含着牙刷时模糊的说话声。
“陈序,牛奶热了吗?”
“热了。”
“别太烫。”
“温的。”
“我的申请回执放哪儿了?”
“昨天的包里,内侧夹层。”
她探出半张脸,嘴边还有牙膏泡沫。
“你怎么知道?”
“昨晚你找钥匙时放进去的。”
“你是不是随时都在观察我?”
陈序把烤好的面包夹出来。
“你动作比较多。”
卫生间里传来一声轻哼。
十分钟后,梁予棠坐到餐桌前。
鸡蛋、面包、牛奶,旁边还有半颗切开的苹果。她拿起苹果,先检查了一遍边缘。
“什么时候切的?”
“五分钟前。”
“很好,未发生明显氧化。”
陈序在她对面坐下:“吃饭不用汇报。”
“我在表达满意。”
“可以直接说。”
梁予棠咬了一口苹果,想了想。
“男朋友准备的早饭很好。”
陈序点头:“收到。”
“你看。”她用叉子指他,“就是这种反应。收到什么?你应该说,喜欢就多吃一点。”
“喜欢就多吃一点。”
“照着说就没意思了。”
“那应该怎么回答?”
梁予棠笑了半天:“算了,慢慢学。”
她吃到一半,忽然问:“陈序。”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
陈序正在剥鸡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梁予棠观察着他的表情。
“不会从来没想过吧?”
“想过。”
“那你为什么不回答?”
“时间不够。”
她看了眼表:“还有二十分钟。”
“这个问题二十分钟说不清。”
梁予棠有些意外。
“这么复杂?”
“嗯。”
“那你先给个简答题版本。”
陈序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晚上说。”
“为什么非要晚上?”
“你现在会迟到。”
梁予棠低头看时间,迅速喝完牛奶。
“行,保留问题。”
走到门口,她换鞋时又回头提醒:“不许提前准备标准答案。”
“什么算标准答案?”
“比如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特别,或者不知不觉就喜欢上了。”
“第一次见你时,我只觉得你病历写得很乱。”
梁予棠弯腰穿鞋的动作停住。
“这句倒是很真实。”
“所以需要时间解释。”
她换好鞋,走过去抱了他一下。
动作很快,像临出门前顺手做的一件事。
“晚上见。”
陈序抬手碰了碰她那个松散的马尾。
“晚上见。”
梁予棠走了几步,又站在电梯口回头。
“头发会不会散?”
“应该不会。”
“应该?”
电梯门已经打开。
陈序看着她走进去,补了一句:“散了再扎。”
她笑着按下一楼。
门缓缓合上。
陈序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他确实认真想过,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梁予棠。
答案一直不够明确。
喜欢很少发生在一个干净利落的时刻里。回头去看,只能看见许多散落的片段,起初都不起眼,后来一点点连到了一起。
他第一次注意她,是在神外示教室。
那天她刚轮转过来,抱着病历站在最后面。前面的学生都在看屏幕,她却低头看患者的手术记录,眉头皱得很紧。
陈序问她有什么问题。
她立刻站起来,一口气问了三个。
前两个都很基础,第三个却问到了记录里一处被略过的症状变化。
他回答完,她低头记了很久。
下课以后,她拿着本子追出来,又问:“陈老师,我刚才那个问题是不是问得特别外行?”
陈序当时说:“基础问题不等于没有必要。”
她听完明显松了一口气。
从那以后,她每隔几天就会拿着东西来找他。
病历、汇报稿、文献笔记。
问题通常从“你有空吗”开始,以“你觉得怎么样”结束。
陈序一开始没有觉得麻烦。
他习惯处理问题。
梁予棠的问题虽然多,至少认真。指出一处,她会回去改三处;听不懂时也不会假装明白。她总想一次做到最好,结果经常把简单的东西弄得太满。
有一阵,她几乎每改完一版,都要发给他。
有时深夜十一点,有时是清晨六点。
陈序看见以后,顺手标出两处逻辑问题,第二天就会收到她重新整理的版本。
那时他以为,这只是带教的一部分。
直到有一天,梁予棠没有来。
她的第一次青年汇报内部预讲结束,陈序听说她被老师问得很重。按照以前的习惯,她当天晚上就会把稿子发来,问他哪里出了问题。
那天手机一直很安静。
第二天下午,他在急诊楼下碰见她。
梁予棠手里抱着电脑,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色。看见他时,她脚步停了一下,仍然笑着打招呼。
“陈老师。”
“昨天汇报怎么样?”
“有点乱。”
“材料呢?”
“还在改。”
“可以发给我。”
她抓着电脑包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想先自己理一版。”
陈序记得自己当时沉默了两秒。
那句话并不重,甚至很普通。
她大概也没发现,他在那一刻产生了一点很细微的失落。
他已经习惯她带着问题来。
习惯她把自己的困惑摊开,等他替她指出方向。
她突然说,想先自己理。
陈序应该觉得轻松。
学生开始独立,本来就是好事。
可那天下午,他回到神外以后,隔一段时间就会拿起手机看一眼。
梁予棠一直没有发来材料。
直到晚上十点多,她才发了一段语音。
“陈老师,我大概理清楚了。明天有空的话,我想讲给你听,你先别帮我改,听完再说。”
语音里有一点疲惫,语气却很稳。
陈序听了两遍。
第二天,她坐在他对面讲了十分钟。
中间有两处停顿,一处逻辑还绕着。讲完以后,她没有立刻问“怎么样”,只说:“我现在觉得,小课题可以继续做,申博方向要另外找。”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把两个问题分开。
也是第一次在等他回答以前,先把自己的判断说完。
陈序当时看着她,心里忽然浮出一个很清楚的念头。
她会走得很远。
远到不再需要他的评分,也不会永远沿着他熟悉的路径往前。
这个念头让他高兴。
也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希望她走远以后,仍然愿意回来和他说话。
上午查房结束,陈序回到办公室。
手机里有梁予棠发来的一张照片。
她站在急诊更衣室的镜子前,早上那根发圈已经松了,马尾歪向一侧,碎发也掉下来不少。
照片下面是一句:
【家属操作远期效果欠佳。】
陈序看了片刻。
【下午可以重新扎。】
【你还敢?】
【第二次会好一些。】
对面很快回:
【临床操作需要充分练习。】
【同意。】
几秒后,她又发来一条:
【晚上记得回答问题。】
陈序回复:
【记得。】
坐在对面的住院医抬头,看见他还拿着手机。
“陈老师,中午一起吃饭吗?”
“可以。”
“食堂?”
“嗯。”
住院医站起来,又犹豫着问:“您今天心情很好?”
陈序抬眼。
“为什么?”
“就是感觉。”
“什么感觉?”
对方显然也说不清楚,最后只指了指他的手机。
“您看了挺久。”
陈序把手机放到桌上。
“工作消息。”
住院医没敢拆穿,转身往外走。
临出门前,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家属工作。”
陈序听见了,也没纠正。
下午,科主任把他叫进办公室。
桌上放着两份培训项目的介绍,一份在本院,另一份是外院专项进修。
主任问:“考虑得怎么样?”
“倾向出去。”
“时间至少一年。”
“知道。”
“你现在情况和以前不一样。”主任端起茶杯,“个人安排也要考虑。”
陈序点头。
“已经在谈。”
主任看了他一眼:“和女朋友?”
“嗯。”
“她什么意见?”
“支持我去。”
“那你还犹豫什么?”
陈序低头看着项目介绍。
“我需要确认轮转时间,尽量固定回来的频率。”
主任笑了一下。
“以前让你出去,你问的是病例量和手术机会。现在开始问假期了。”
“都要问。”
“行。”主任把其中一份资料推给他,“先报名。具体安排下来,再慢慢协调。”
陈序接过。
走到门口时,主任又叫住他。
“陈序。”
“嗯?”
“计划可以做,临床上的事未必都照计划走。”
“我知道。”
“知道就行。别又什么都安排好才告诉人家。”
陈序停了一下。
“不会了。”
他说完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压过地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陈序把进修资料收进文件夹,拿出手机。
他原本想等晚上见面再说,手指停了几秒,还是先发了消息。
【今天和主任谈了进修。】
梁予棠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怎么样?】
【准备先报名,具体时间还没定。】
【好。晚上详细说。】
最后又加了一句:
【提前汇报,执行得不错。】
陈序看着那句话,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总会把关系说得像一项长期项目。
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冷。
在梁予棠这里,“汇报”“随访”“知情”这些词,都有了另一层意思。
她想知道他的过程。
也愿意把自己的过程告诉他。
这样很好。
晚上八点半,梁予棠从急诊出来。
早上的马尾已经重新扎过,位置比陈序扎的高很多。她拎着两杯豆浆,远远看见他,就把其中一杯举起来。
“无糖。”
陈序接过:“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食堂。”
“照片?”
“中午忘了。”
梁予棠停下脚步:“当事人依从性下降。”
“有同事作证。”
“证人和你存在利益关系。”
“住院医和我没有利益关系。”
“他怕你。”
陈序想了想:“可以让他提供书面证明。”
梁予棠笑着推了他一下。
两个人沿着医院外的路往前走。
雨已经停了,风里有一点湿冷。便利店门口亮着灯,路边有行人匆匆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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