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院判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且先去外间等候。”
“院判大人。”
银铃般的声音响起:“我此前也学过医术想来帮您。”
院判忙回头。
只身着粉绿春衫的小姑娘,眉目如画,神情冷静。
“永颐郡主?还请过来。”
黛玉上前。
榻上的付念云气息奄奄,再拖下去,只怕真的无力回天。
院判医术虽高但男女终究有别,且这还是未出阁的郡主。
“郡主可会针灸?”
“会。”
院判当机立断:“那我至外间,隔着门同郡主说穴位。”
他将金针移交给黛玉并带上了门。
片刻后,隔着门板:“第一针,合谷...”
气血两虚,心脉衰竭,需以金针刺穴,强行吊住那一口气。
可黛玉却迟迟没有下针。
指尖搭在付念云的腕上,这脉象里,还藏着别的东西。
是积年的旧疾。
扬州之时黛玉便知晓付念云是有旧疾的。
彼时她年纪小不甚明白。
可此刻,
脉象告诉她,付念云没有生育能力。
这种事,无论是家人亦或她自己都不会死心。
于是这些年,日日偏方汤汁入口,可这些偏方只让本就亏空的身子雪上加霜。
黛玉轻叹。
门外,院判的声音还在继续,可她已经听不进去了。
抬手,落下第一针。
不是院判说的合谷,而是三阴交。
门外,院判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阻止。
她落针很慢,但每针都极稳。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盏茶,或许是半柱香,
终于落下了最后一针。
付念云的眉头舒展开来。
黛玉又等了会儿,待付念云的脉象稳定些,便开始收针。
收完最后一针,她整个人已虚脱,扶着榻沿才能稳住身形。
可她还是没有停。
又喂了些灵泉水。
付念云煞白的脸上逐步恢复血色。
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绝美的脸。
那个人逆着夕阳,清凌凌的眼眸正静静看着她。
是林黛玉。
付念云怔住了。
是在做梦么?
黛玉怎么会在这里?
她迟钝地想着,全然无法思考。
黛玉见她醒来才松了口气:“你刚醒,还需静养。”
付念云看着那抹粉绿色的背影消失在光影里,心中涌起极其陌生的情绪。
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还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便又沉沉睡去。
这次,睡得很安稳。
*
薛宝钗看着走出来的黛玉。
想问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院判拱手行礼:“郡主,你方才那几针…”
黛玉轻声打断:“依照院判大人所说的穴位落针后,郡主已经无碍了。”
说完,转身离去。
方走几步,便觉脚下虚浮。
替付念云针灸那半个时辰,耗尽了所有心力。
此刻她只觉浑身酸软,眼前阵阵发黑,便自行寻了个僻静处,在灌木丛后的石凳上坐下稍作休息。
方坐下没多久,熟悉的木质香气便随着晚风飘了过来。
黛玉心中咯噔,暗道不好。
往外看去,
果然是他。
司徒云骞正同皇后娘娘以及一位衣饰华贵的妇人匆匆而来。
那妇人约莫四十上下,眉宇间尽是焦虑。
估摸着就是南安王妃了。
付念云是皇后的侄女,而十七是皇后养子,陪皇后来这一趟倒也应该。
可黛玉此刻实在无力应付这几位大人物。
悄悄往灌木深处缩了缩,只盼着他们快些过去。
透过叶缝,皇后一行人越走越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然后,她对上了司徒云骞的眼睛。
那双眼睛穿过层层枝叶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黛玉慌忙垂下眼,心跳漏了一拍。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然而事与愿违。
“母后。”
熟悉的声线响起,带着少年特有的磁性:“还请先行一步,儿臣随后便到。”
皇后停下脚步,看不清她的表情,声音却是慈爱的:“且去罢。女儿家的事本不该喊你来,你是个好孩子,陪母后到这里便可以了。”
司徒云骞躬身称是。
紧接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黛玉垂下眼,大气都不敢出。
又等了许久,久到以为他们都离开了,忐忑的心方平复了些。
忽而,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怎么了?”
她抬眼。
司徒云骞不知何时已绕到了灌木丛后,正居高临下看着她。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好长,直至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遮进他的影子里。
黛玉实在没有力气与他周旋,以为他是在问付念云的情况。
便低声道:“我替她针灸后便无碍了,但还需静养...”
话未说完,被他打断:“我是问你。”
顿了顿,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更清晰了:“我是问你,林黛玉。”
还是首次有人连名带姓地这样唤她。
暮色里,他的眉峰拧得很紧,眼中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我上次便同你说过。”
他的声音沉下去:“怎么还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恼意:“她们究竟哪里值得你对她们这么好了?”
黛玉张了张口,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只是遵循本心罢了。
可这些,该如何说与无利不起早的他听?
最终只道:“可那是一条人命...”
还想再说什么,却见遮住她的那道影子忽然矮了下来。
抬眼,只见十七蹲在了她身前。
声音硬邦邦的:“发什么呆呢?还不快上来。”
少年的肩背线条利落有力。
可她犹豫着没有动。
“放心。”
他的声音又传来,耳尖在暮色中悄悄染上可疑的红,却还是强撑着那份桀骜:“不会有人看见,本殿下...也要脸。”
黛玉确实很累。
可是…
“林黛玉!”
见她久久未回应,咬牙切齿的声音再度响起,耳尖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
这人,当真凶得很。
几次三番被凶黛玉脾气也上来了:“我如何与你何干?不用你背。”
话说出口,她便后悔了。
揪着帕子,等着他像从前那般也回几句气人的话。
可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看着她。
定定地看着她。
暮色里,那双总是桀骜的眼睛,此刻空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无声地一片片地碎掉了。
黛玉心口一紧:“我…”
司徒云骞垂下眼。
眼眶有些发酸,心口也涩涩的,是他十七年来从未体会过的陌生感觉。
这种陌生的感觉甚至令他想逃,转身脚步有些乱。
黛玉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一时无措。
寻常也是这般说话的。
互相呛几句便过去了,从来不曾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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