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为此次春搜,搭了一座极宽敞的主观台。因永安帝尚未大婚亲政,身侧左右所坐,皆为重臣与皇亲。
连雨初霁,林叶润绿,晕着和煦韶晖,堆作片片春霭。
陆夏在长公主长随的引领下,寻了个侧对主观台的位置。
当鼓声号角齐鸣之际,她头一回见着了北周的国师。
他自另一处而来,眼覆白缎,却似目能视物般,稳步走上高台,清辉照衣裳。
那一身霜白窄袖直裰,在浮水日光下晃如沉璧,与另一侧身着猎猎绯色戎服的武官相比,宛若一在云霄,一在俗世。
无肃杀之势,却在弓弦脱箭之声中,拉出了最猛烈的一阵寒意。
长随低首提醒:“陆司星,那位便是宁大人。”
陆夏盯着高台,怔了两三息,未应。
直到风过,似有铜钱再度轻撞,晃出清耳凝神之声。
她回过神来,右手按住另一边手腕,稳声轻语:“宁大人的面相,我已观好。”
此番出行,她未着道服,将悬落衣缘的那几枚铜钱尽数取下,系于左腕。
这几枚铜钱,原是师兄两年前给她的,说她下山时摔了一跤,中了邪,魂魄不稳,每行一步,皆需铜钱声安魂固神。
但陆夏自己心里明白,她并未中邪,只是死过一回。
两年前,她还在南疆种花,一朝坠崖,再醒来时,便从阿夏变成了观星台的小道士陆夏,顶头还有个司监师兄。
她与陆夏容貌虽是一般无二,可从前过往却大相径庭,一个养蛊,一个修道,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处去。
她刚重生醒来那会儿,便宜师兄便将铜钱系在了道服上,说是安魂。可谁又知道,他是不是瞧出师妹身子里换了魂,借铜钱来让她魂飞魄散?
只是这两载以来,师兄待她确实极好,她也无病无灾,只是偶尔须借曾经摔伤过头一事,来遮掩她于算卦观星一窍不通之事的转变。
她观不得星象,看不透天命,不知这重生机缘从何而来,更没想过,自己会在远离南疆千里的天子脚下,看见一张酷似昔日死对头的脸。
虽蒙着眼,可那隐约的面容,当真像极了他。
可惜国师身有眼疾,又丧了妻,端方且寡欲。
而她那个冤家竹马,比她的蛊还会惑人,端的是一副坏水心肠。如今多半还在南疆,冷笑她有眼无珠,好端端走着路也能摔下崖去。
断不会是同一人。
想通此节,陆夏按下心头烦事,转身往另一边去了。
*
申时,长公主方得了空,从主观台那边过来寻陆夏,问观相的结果,以及宁青商何日何时会对她动心。
“就今日。”
陆夏微微弯唇,她未着道服,此刻全无半点修道之气,倒似那只长伴她身侧、翩然来去的蝴蝶,灵气流转,貌娇,却又带着山中不知岁月的轻盈。
她抬了抬手,那只蝴蝶落到指尖上,略停了停,再款款飞至长公主肩头。
长公主惊得瞪大了眼,正要开口,便听跟前女冠谦然道:“不过些许机缘道法,长公主只需带这只蝶去见宁大人一面,所愿自当得偿。”
三言两语,陆夏便哄骗走了这位尊贵却年岁未过十六的长公主。
十六岁啊。
再大些,她可就不大好骗了。
陆夏想着搭上长公主这层关系后,自己将得的诸般便利,笑意直晕春眸。
然而她这好心情并未持续许久,返回长公主营帐途中,她迎面碰见一行世家子弟,皆被绮绣,腰悬白玉之环,间有骑装者,英姿飒爽。
陆夏身为女冠,拱手低首,本欲退让开去,不料一道满含喜意的声音蓦地响起。
“陆司星?”
陆夏望去,一人走出同行之列,几步行至她跟前,欣喜之余不忘道谢:“多亏你给的签文,我与清妍才能拨开云雾,坦诚真心。”
那少年郎生得俊美,端足了礼数,实是真心谢她,面上笑意深深,可见是好事将近,得意过春风。
而在他开口时,陆夏便认出了人,再度客气拱手:“姻缘天定,公子无需谢我。”
这是广乐伯府嫡长子俞策,他口中的“清妍”,是户部侍郎之女。
他们二人,也就是长公主先前提过的那对怨侣,本是你追我打、你嫌我厌的学堂同窗。那日二人刚出书院,一路争闹至长街时,恰巧撞到了下值归来的陆夏。
陆夏踉跄两步,袖中用来学习诵背的木签忽地掉出一支。
赵清妍连忙伸手扶住陆夏,裙裾绽开,与她的道服拢作青云与月。
少女连声道歉,末了不忘凶巴巴地瞪俞策一眼,怪他伸手揪她发绳,打闹分神,这才撞着了无辜路人。
俞策哼笑:“分明是你反应迟钝。若是我,影子还没挨到身前,便避开了。”
赵清妍:“你——!”
边上是看热闹的摊贩,而陆夏叹了口气,只想去捡地上那根木签,奈何小小的木条落在二人脚下,不便拾取。
最后不知谁的脚尖踢了一下,竟直接将那木签踢到了卖馄饨的摊主桌下。
摊主捡起木签,低头一瞧,爱瞧热闹的性子登时上来了,兴冲冲道:“不得了,这可是签王啊!哎,那两位,可别斗嘴了,高人替你们求了一签!”
陆夏:“……”高人指她?
摊主这一嗓子不打紧,还把周遭路人都引了过来,纷纷凑到他身边,争抢着要看那第零签的签王。
待摊主将木签递来,陆夏与身旁二人一同望去,只见那单薄木条上写着几个红色小字:佳偶耶?神仙美眷也。夫复何求?
陆夏再不通解签之事,瞧这大白话,也明白其上所指姻缘极佳,乃是天作之合。
她看罢签文,再看向自己身侧那两个水火不容的人,只觉得瞧见了自己与冤家竹马的影子。
神仙美眷?做梦去吧!
横竖这签是从袖口掉出来的,又不是她算的。
收起木签后,陆夏这般轻轻松松地走了,全未想过此事还有后文——
不出半月,广乐伯府竟携了一长街聘礼,往赵家提亲去了。
此时,俞策盛情相邀:“那日之后,我一番打听才知你是观星台司星,未登门答谢,已是失礼。陆司星,你何时得空?我请家父在府中设宴,正式作谢。”
陆夏望着唇畔含笑的俊美公子,慢吞吞地想,也许这世上真有瞎猫撞上死耗子的事。
谁又能料到,广乐伯府这位公子与赵家小姐明面上不对付,实则早已互生情意?
横竖与这二人打过照面的长公主猜不到,故而听闻签王之事后,便深信陆夏是位高人,能使怨侣生情。
那么,叫国师对她动心一霎,怕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同一刻,长公主浅笑盈盈,行至独身在林下的宁青商跟前,步态如夜游牡丹,姣姣端美。
“宁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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