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师傅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然后他笑了,是一种被岁月磨得很薄的、不张扬的笑,眼角全是褶子。“工厂关停那天,我在车间站了一个下午。把每台机器都擦了一遍,把地上干掉的油墨铲干净,把排水阀关紧。保安催了我三次,说门要锁了。我说你让我再待一会儿——这厂房跟了我大半辈子,它没欠过我。你们现在想让它再站一次,我没别的本事,但我还能帮它画张地图。”
赵闻远在自己的部首稿纸上又添了两行字——“管道走向补充,韩师傅提供。”他将这些新的老管线坐标替进施工图后,回头望了一眼那位正和顾辰瑜一起蹲在墙角研究旧管沟的韩师傅。老师傅正在用手电照着管沟内壁的积灰厚度教顾辰瑜如何辨认四十年前的水泥标号与今天的施工痕迹。
黄昏时分,赞迪尔来找韩师傅问了一个问题。她从印刷车间残留的旧油墨罐里刮下一层已经干涸多年的蓝色颜料,放在显微镜下观察,发现那些干燥了几十年的蓝色颜料内部仍然有极微弱的分子运动——不是游离,是某种极其缓慢的、几乎无法被普通仪器捕捉的“呼吸”。她把这个现象描述给韩师傅听,韩师傅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赞迪尔的核心处理器猛地加速了若干转的话。
“那是酞菁蓝。印刷上用的酞菁蓝颜料有个毛病——它不爱干。别的颜料干了就死了,酞菁蓝干了之后还会自己慢慢聚在一起,像是互相在等什么。我们以前调墨的时候发现,酞菁蓝的旧墨在罐底放久了,表面会自己结一层很薄的膜,那层膜如果对着光照,会泛一种不是蓝也不是紫的光。”
赞迪尔将韩师傅的口述与她连日采集的管道紫线收缩数据放进同一个分析窗口。酞菁蓝分子的缓慢聚集速度,和那些半脱离态紫色在抑制剂作用下的收缩间隙,竟然能完美地嵌进同一个时间常数。她把这一刻的数据结论存进加密分区,然后在今晚发给所有队友的灰域日志末尾附上一行备注:“游离色脱离万物的第一步,不是从玫瑰上站起来——是早在几十年前,从印刷厂的一个油墨罐底就开始慢慢翻身了。”
这天深夜,所有人都睡下之后,赵闻远又回到了灰色围墙边。应急灯的光圈在墙面上投下一个孤零零的圆,罩着“酉”部那行还没写完的字。他已经写到了第一百四十字,还差几十个就能完成整个“酉”部。
他提起笔准备写下一个字的时候,发现墙根下放着一个东西——是一碗水。碗是他在灶台上用的那只旧瓷碗,碗底一个豁口正对着墙。水已经凉了,碗底沉着三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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