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的日子定在初八。
自金殿领旨后,兵部送来军需名册,户部拨下来粮草账目,各路真真假假的试探,接踵而来。
容锦忙得脚不沾地。
茶喝了一盏又一盏,太极打了一轮又一轮。直到把人送走,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垮下来,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纪君衡倒是沉得住气。
听说自己被摆了一道,脸上竟还能挂着笑。两人在兵部大堂碰面,他拱手行礼,一声“主帅”叫得顺口极了。
郭嬷嬷红着眼圈,一边给她收拾行装,一边絮叨:“殿下此去千万要当心。老奴给您缝了软甲,里头蓄了厚棉花,西南湿气重,别凉了身子。还有这安神香,您夜里睡不着就点上一支……”
“您这一去千万里的……要是遇上事儿,可千万别逞强。咱们不求什么大功劳,只求平平安安地回来。”
容锦听着,伸手摸了摸那副软甲。
软甲轻薄,刚好能藏在宽大的官袍底下,护住心口。
“嬷嬷放心。”她把软甲放进箱笼,“我惜命得很。”
明日就要拔营了。
该办的事都办完了,该见的人也见过了。偌大的京城,只剩下最后一处牵挂。
天色擦黑,容锦卸了铠甲,换一身常服,独行至华阳宫。
殿门紧闭着。
自从猎场回来,这扇门就没怎么开过。
容锦在门口站定,抬手想敲门,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
过了许久,角门吱呀一声,采云挤出来,见是她,慌忙跪地。
“七殿下。九殿下说,他睡下了。不见客。”
她竟成客了。
容锦盯着门缝。里面透出一线光,偶有宫人走动的碎响。
“知道了。”
她点点头,目光移向墙角。
风口里扔着只竹编的蝈蝈笼,篾条断了几根,积着尘。大概是宫人打扫时清理出来的,随手搁在了那儿。
容锦走过去,拾起笼子。
里面空空荡荡。
这是她亲手编了送给容准的。
几年前的夏天,容准还是个满宫乱窜的孩子,提着这笼子在御花园抓蝈蝈,向太监们显摆那只叫得最响的大将军,笑声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如今笼子还在,蝈蝈早就没了。
容锦拨弄了一下那扇关不严的小门,竹篾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
“冬天了。”她拍掉手上的灰,“虫子都死绝了。”
她将笼子归位,起身。
“拿过来。”
阴影里走出个小太监,提着只精巧银笼。
掀开布,雪衣在里头睡得正沉,皮毛油光水滑,显然被养得极好。
那年秋猎,容准费了好大劲才抓到的。他那会儿腿脚还不利索,为了抓这只狐狸,在林子里摔了好几跤,献宝似的送给她,说是给皇兄做围脖。
她没舍得杀,一直养在宫里,取名“雪衣”。
容锦将笼子递给采云。
“这小狐狸,娇气得很。跟着我去西南那种地方,怕是活不成。”
采云接过笼子,手有些抖:“殿下,这是九殿下送您的吧,您平日里最是心爱……”
“正因心爱,才舍不得让它跟着受颠簸。”
容锦打断她。
她盯着那扇厚重的门板。门缝里的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是有谁在里面吹熄了灯。
“替我把它还给九弟。”
“就说……”
容锦顿住。
她原本想说些什么。想嘱咐他好好学习,别总贪玩。以及,少信旁人的话,多长个心眼。
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多余。
“罢了。”容锦摇了摇头,“什么都不必说了。”
“走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踩着满地残阳,转身离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门上,细细长长的,像是要穿过那层厚厚的木板,去触碰里面的人。
……
脚步声远了。
门内,容准将头埋进膝盖,缩成一团。
走了。
真的走了。
他凑到门缝前。
外头宫道空旷,夕阳把青砖染得惨红。
人影早没了。
“九殿下,真的不去送送吗?”采云提着银笼从偏门钻进。
容准没理她。
他的视线落在那只笼子上。
是他送给皇兄的雪衣。那时候皇兄多高兴啊,抱着不撒手,还要亲自给它梳毛。
笼内白狐被晃醒了,大概是饿了,正扒着笼子,冲他细细地叫了一声。
他伸出指头,隔着笼条,在湿漉漉的鼻尖上点了一下。
“她连你也不要了啊。”
*
昨夜的雪刚扫干净,这会儿地上又铺了一层薄白。
大军列阵,旌旗被北风扯得猎猎作响,马匹打着响鼻,吐出一团团白雾。
名为大军,其实也就几百号人稀稀拉拉站着,不过是临时拼凑的一支仪仗队和负责运送粮草辎重的民夫。
毕竟是去借兵,这算盘打得精,连一个正经兵卒都舍不得出,全指望着空手套白狼。
点将台上,容锦身披银甲,头戴红缨盔,骑在一匹枣红马上。
甲胄压着肩膀,她脊背挺直,头盔下的脸苍白,眸子定定望着前方,也不眨眼。
下方,纪君衡骑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
他没穿甲,只着了一身玄色劲装,袖口扎紧,手里漫不经心地挽着缰绳。姿态慵懒,不像是去打仗,倒像是去郊游踏青。
一顶软轿刚落地。
帘子掀开,万福抱着拂尘钻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手里捧着圣旨和御赐之物。
万福虚虚打了个千儿,未语先笑,在那儿拱手作揖:“哎哟,纪世子。天大的恩典砸下来,咱家先给您道喜了。”
纪君衡嗤笑,没接茬。
万福也不恼,甩了甩拂尘,那嗓音尖细得有些刺耳:“陛下口谕,咱家这回奉命随军,一是伺候殿下起居,怕这军中粗鄙,委屈了殿下。二嘛……”
他浊眼微眯,“陛下说了,咱家是个废人,上不得阵杀不得敌,也就这就双眼睛还能替陛下瞧个新鲜。这一路山高水长,咱家就替陛下,好好看看咱们大周的军威。”
纪君衡身后的曹贺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什么军威,不就是派只看门狗来盯着咱们么。这老阉狗,笑得比哭还难看。”
纪君衡扬鞭,只作未闻。
容锦倒是神色淡淡,在马上微微欠身。
“有劳公公。只是军中清苦,怕是要委屈公公了。”
“哎哟,殿下折煞奴才了。”万福受宠若惊地摆手,“能替陛下办事,替殿下牵马坠蹬,那是奴才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哪敢说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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