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君衡回屋,还未坐定。
门被撞开,一股裹着土腥味的湿冷风,混着曹贺那个大嗓门,劈头盖脸地砸进屋里。
“世子!这鬼天气,真他娘的邪门!”
他两只靴子上全是泥,一脚一个黑印子。扯下滴水的斗笠扔在桌上,茶盏跟着晃了两晃。
“下游那块乱石滩,我带着人前前后后翻了三遍。别说尸首了,连根头发丝都没见着。”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从怀里掏出巴掌大的布料,“只有这个。挂在半山腰的一棵歪脖子树上,还是我眼尖才瞧见的。”
上好的苏锦,原本是藕荷色,被河水泡得发白,还沾着一大块暗红血渍。
正是衾若落崖那日穿的。
纪君衡撩起眼皮扫了一眼。
“尸体没找到?”
“早没影了。”曹贺抓起冷茶灌了一口,抹了把嘴,“悬崖底下是暗河,水流急得像开了锅。别说是个大活人,就是扔头牛下去,也早冲进大江里喂鱼了。”
他一屁股坐在木凳上,压低了嗓门:“也是这丫头命不好。好端端的,非要去招惹什么疯鹿。这下好了,死无全尸,连个埋的地儿都没有。”
“嗯。”纪君衡应了声。
他指了指那块带血的衣角,“烧了。既是意外,便要意外得干干净净。”
曹贺也不多问,抓起那块布就往炭盆里塞。
湿布遇火,腾起一股难闻的青烟。
处理完这晦气东西,曹贺神色一肃。
“对了世子。”
他探手入怀,从贴身里衣的夹层中摸出一封信。上头火漆完好无损。
“刚收到的八百里加急。跑死三匹马才送进来的。”
他把信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燕地那边的。”
信纸很薄,纪君衡一目十行扫过,随手扔进炭盆。
火光一卷,映亮了他的脸。
“燕王反了。”
“真反了?!”
虽然送信时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确凿消息,曹贺还是倒吸一口凉气,“在这个节骨眼上?前几日不是才献了祥瑞,老皇帝正高兴着,推恩令也还没……”
“正是因为推恩令。”纪君衡看着炭盆里逐渐熄灭的纸灰,“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再不反,燕王府迟早被拆得不剩片瓦。”
“也是,狗急了还要跳墙,何况是一方藩王。”曹贺皱起眉,“可……这打的什么旗号?总不能直接说是为了不想分家产吧?”
“清君侧,诛奸相。”纪君衡笑了笑,“这名头,历朝历代都好用。”
“世子,那咱们……”曹贺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有些焦躁。
如今燕王做了出头鸟,这浑水,他们是蹚还是不蹚?
纪君衡站起身,几步走到窗边。
狂风裹挟着鹅毛大雪扑面而来,吹散了屋里的暖气。
“急什么。”
他伸手,一片雪落在指尖,融化了。
“这京城的水,温吞了太久。”
“如今有人添了把柴,终于沸了。”
*
丑时三刻。
崔临安坐在案前,笔锋游走。
案角搁着碗清粥,早凉透了,米汤表面结了层硬皮。
这是他今夜的晚膳。自从当了这个宰相,拜帖堆成了山,送礼的队伍能从巷头排到巷尾,可他这肚子里,装的还是清汤寡水。
风雪裹着一个人影滚了进来。
来人是御前的总管大太监万福。平日里最讲究体面的人,这会官帽歪斜,鞋面上全是泥泞,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相爷!快!陛下急召!!”
手腕一抖,饱蘸的墨汁滴在纸面,晕开一团漆黑。
折子毁了。
万福扑到桌前,顾不上行礼,拽住崔临安的袖子就往外拖:“陛下雷霆震怒,在御书房砸了一屋子的瓷器,那动静怕是天要塌了!我的相爷!”
崔临安搁下笔。
“燕地的军报到了?”
万福一愣,到了嘴边的催促卡在嗓子眼里。宫里刚接到的八百里加急,连陛下都是刚得到信儿,这位是怎么知道的?
“是……是……”万福抹了把脸上的汗,“别问了,相爷,快走吧!再去晚了,咱们这些当奴才的脑袋都得搬家!”
崔临安取过架上的外袍披上。
“知道了,走吧。”
宫车碾过长街,赶车的禁军把鞭子甩出了花,疯了似的往皇城赶。
车厢里闷,万福缩在一角,牙关打颤,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刚才出来的急,连手炉都没带,他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抖个不停。
崔临安撩起帘子,往北边看了一眼。
刚跨进门槛,脚下就踩着块硬东西。
是块钧窑瓷片,釉色天青,旁边还溅着几滴褐茶。
周文帝坐在龙椅上,撑着桌案喘气。
底下还跪着晋王容傅和齐王容岂。
“都哑巴了?”
周文帝手里的碧玉扳指在桌案上重重一磕,“平日里为了那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一个个争得脸红脖子粗。如今燕王反了,檄文都拍到朕的桌子上了,反倒都成了锯嘴葫芦?”
容傅膝行半步,捡起檄文,视线在“诛奸相”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父皇……燕逆狼子野心,竟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要把脏水往朝廷身上泼。这其中的缘由……”他余光往身后轻飘飘一扫。
“朕要的是退敌之策,不是让你来断案!”周文帝没给他好脸,“这时候还在那儿推诿,是嫌燕王的马蹄子不够快,还没踏破这宫门?”
容傅立刻叩首:“儿臣知罪!儿臣以为,六弟掌管西山大营,平日里最是骁勇。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时正该由六弟挂帅,以雷霆之势,扬我国威。”
跪在右边的容岂一听这话,眉毛立马竖了起来。
西山大营统共就五万兵马,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在京城立足的本钱。让他拿这点家底去跟燕王拼命,好让老三在后面坐收渔利?
做梦。
“父皇!非是儿臣怯战。”容岂脑子转得飞快,“西山大营是护卫京师的最后防线,非到万不得已时刻不易出动。儿臣有个法子。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是藩王作乱,就该让藩王去治!南阳王不是自诩忠心吗?让他去!”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腰杆都挺直了些,“咱们坐山观虎斗,等他们咬个两败俱伤,朝廷再出手收拾残局,岂不……”
“蠢货。”
周文帝冷笑一声,知子莫若父。这哪是护卫京师,分明是怕损了自己的家底,更怕打输了背黑锅。
“前门驱狼,后门进虎。老六,你是嫌朕的江山丢得不够快?
容岂悻悻地闭了嘴。
崔临安上前一步:“臣来迟,请陛下恕罪。”
周文帝睁开眼,视线越过两个儿子,落在他身上,“崔卿。祸是你惹出来的,你说。”
“臣有上、中、下三策。”
周文帝转着扳指的手一顿:“讲。”
“下策。借燕王檄文之名,斩臣头颅,悬于城门,废除推恩令,向燕王求和。”
容傅猛地抬头,这正是他想说又不敢说的话。崔临安一死,这把烧在朝廷身上的火,自然就灭了。
“荒谬!”周文帝一巴掌拍在御案上,“朕乃天子!燕贼一纸檄文,朕便要斩宰相?朕的颜面何在?朝廷的颜面何在?”
崔临安面色不改,“陛下圣明。今日斩一臣,明日便要割一城。藩王所求,并非臣这颗头颅,而是皇权的退让。”
他抬起头,看着周文帝,“削,彼必反;不削,彼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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