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穿过薄云,洒下的光也淡了,照得假山石影轮廓不清。
纪君衡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五公主容芷。
她正值豆蔻年华,一双杏眼在月下亮得惊人,仿佛已将此生的所有期许,都孤注一掷地投在了他身上。
但这份心意,他接不住,亦不想接。
纪君衡先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之礼。
“公主殿下方才一曲《凤求凰》,技惊四座。臣虽不通音律,却也听得出,此曲之中,有高山流水之志,亦有金戈铁马之音,实乃当世罕见。”
他三言两语,便将那场略显孟浪的献艺,拔高到了家国风骨的层面,不动声色地全了她皇室贵女的颜面。
容芷那点羞怯与忐忑,被这番赞誉抚平了大半。她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盛满了期待。
然而,他话锋陡然一转,脸上浅淡的笑意也随之敛去,“只是,公主殿下高义,臣愧不敢受。臣初到京城,实为质子。前途未卜,命不由己,实不敢耽误公主殿下。”
容芷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不敢?南阳王手握重兵,与国同戚,他作为嫡子,便是三哥也要礼让三分,他有什么不敢?
纪君衡继续道:“臣亦曾听闻太后娘娘,早已为公主择了太傅家的公子为良配。太傅之子,文采斐然,家世清贵,方是公主良配。太后懿旨,臣何敢与之为争?”
容芷眼底的光,彻底黯了下去。
是啊,皇祖母属意太傅之子,宫中早已不是秘密。
可越是这样被安排好的般配,就越发让她觉得,那不过是一桩为了巩固朝局的交易,与她容芷的情意,没有半分干系。
而眼前之人,竟也拿此事来做推拒的理由。
失落与委屈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纪君衡却再次躬身及地,声线决绝,字字如金石落地。
“臣若因一己之私,拂了太后美意,是陷公主于不孝,陷臣于不义。此等不忠不义之举,臣万死不敢为。还望公主,全臣忠义。”
不孝。不义。忠义。
好大,好重的几顶帽子。
可容芷看着他垂下的头颅,想起初入宫宴时那惊鸿一瞥,本该身姿如松,不动如山的少年英才,此刻为了回绝她,将自己放得如此之低。
她忽然明白了。这哪里是拒绝,分明是身不由己的痛苦与克制。
一股热意冲上她眼眶,又被她生生逼了回去。酸涩尽数化作了孤勇。
容芷猛地转身,提着织金罗裙,头也不回地朝灯火通明的正堂快步走去。
发间步摇剧烈晃动,珠翠相击,像一颗再也按捺不住的的心。
既然他不敢争,那便由她来争。
*
纪君衡自假山后的暗影中走出,月白锦袍被夜色浸得微凉。
他刚转身,便见倚在回廊拐角的身影。
容锦抱臂倚着廊柱,不知已在那里等了多久。
眼神里,是三分看戏,七分促狭。
“纪世子。”她开口,语气揶揄,“真是好大的福气。”
她朝容芷离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那五皇姐,可是父皇太后捧在掌心里的明珠,眼光素来高得很。京中才俊如过江之鲫,能入她眼的,世子还是头一个。”
“方才那曲《凤求凰》,当真是情真意切,绕梁三日。看来,这杯喜酒,我是喝定了?”
纪君衡没有立刻回答,待她走近,才反问一句。
“殿下,似乎很盼着我应下这门亲事?”
容锦笑意一顿,随即扬得更高。
“自然。”她答得坦然,“世子若能尚得公主,便是皇亲国戚。于南阳王府而言,是泼天的富贵。于我而言,也能跟着沾光,日后在三哥面前,不必再虚以委蛇,说一句防半句了。这般两全其美的好事,我为何不盼?”
纪君衡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像是听见了什么趣事。
“殿下说笑了。公主金枝玉叶,臣一介质子,如何敢高攀。”他转而提起另一桩事,“倒是殿下,方才在宴席之上,以稚子哭啼解我困局,这份急智,臣佩服。”
容锦心中暗骂,面上装傻:“世子说什么?我不过瞧着小侄儿许久不见,想逗逗他罢了。谁知他竟是个爱哭鼻子的小家伙,险些扰了皇姐雅兴,我心中正过意不去呢。”
两人你来我往,言语间皆是滴水不漏。
纪君衡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廊下夜风吹起两人衣袍下摆,在空中轻轻一触,又迅速分开。
“殿下可知,陛下为何要召我入京?”
容锦沉默。
“陛下要我做一把刀,一把只为君王制衡藩王的刀。”他缓缓转头,“若这把刀,还没递到陛下手中,就先被旁人握住了刀柄……”
她迎上他的视线。
那双眸子里,没有了方才与容芷周旋时的伪装,也没有了与她言语机锋时的试探。褪去所有算计之后,只剩下了一双少年干净的眼。
那一瞬间,什么南阳王世子,什么前世反贼,所有的身份和标签,都被抛到脑后。
她看到的,只有一个和她一样身不由己的人。
容锦轻声附和,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告诫自己。
“是啊,纪世子是把好刀。千万,别折了。”
*
夜深,宴席临散。
曹贺跟在后头,将席间听来的闲话,当成下酒菜一般,咂摸着味儿,絮絮叨叨地抱怨着。
“啧,晋王府的那帮人真是不嫌累。我听说,就因为今儿齐王告假没来,他们就觉得机会来了,准备明天一早,就联合上奏,推举那个须发皆白的韩太史做新宰相呢!”
容锦闻言,脚步未停,只在心里冷笑一声。
三哥的算盘,向来打得急切。
一行人行至花园岔路,正欲穿过月洞门,一阵压抑着怒火的粗重喘息声,伴随着甲胄的摩擦声,自假山后传了过来。
只见一个身着玄色武将常服的魁梧汉子,正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翠竹之上。碗口粗的竹子,被他砸得剧烈一颤,竹叶簌簌而落,惊起一片尘嚣。
他似乎嫌不解气,低吼一声,抬脚便要踹向假山石。
“他娘的!欺人太甚!”他正对副将抱怨,“王爷就知道让我们冲锋陷阵,朝堂上的事一窍不通!再这么下去,别说相位,连兵权都快被那帮酸儒给说没了!”
曹贺一看那人腰间令牌,认出是齐王府的副将,顿时乐了。
“殿下,世子,你们看!那齐王是个榆木脑袋,光知道跟晋王硬碰硬。手底下也全是哑巴将军,连个会写奏折骂人的都没有,在里头被人唾沫星子淹着了,跑这儿来跟石头撒气呢!”
这一声,如同一瓢滚油,浇进了那武将早已烧得通红的火膛里。
他猛地转过身!
一双虎目穿过竹影,死死地盯住了他们三人!
夜风仿佛凝滞。
曹贺被那眼神看得心里一毛,下意识地便要拔刀,却被一只手沉沉按住。
是纪君衡。
他看也未看那武将,只厉声呵斥曹贺:“放肆!这位是齐王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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