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远县县衙在西南角，黄远瑜只恐被追上，出了徐家巷，就花一百文钱雇了辆马车，朝县衙赶去。
天上乌云密布，到县衙时，已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车夫趁机加价，“姑娘，雨天路滑，可就不是原来的价钱了。”
黄远瑜经历了两次八月十七，知道这只是场急雨，等申时过些就停了。
但她心里着急，不愿和车夫纠缠，干脆又掏了二十文，车夫千恩万谢，还递了把伞给她。
黄远瑜跳下马车，打伞走近县衙。
一路赶来，行人商贩都忙着回家躲雨，街道萧索。
县衙门口却不知为何，跪着一大帮人，身披蓑衣斗笠，看打扮，像是附近乡里的农户。
“谢家强占河道，肆意安置鱼簖，我们下游的渔民们真的要吃不起饭了！求大老爷做主！”
“谢家强占河道，霸占河滩良田，乡里上千户人靠着荒地过日子，真的活不下去了！求大老爷做主！”
人群高声大喊，字字泣血。
原来是被谢家鱼肉的乡里百姓，来县衙喊冤。
县衙门口，一个绿色官袍的中年男子笼袖站着，正是县衙的佐贰官，高县丞。
高县丞叹了口气，“何必呢？我们大老爷今天出门会客，恰巧不在，我也不同你们计较，赶紧散去吧。”
看起来十分懒政。
百姓们哪里愿意，又齐声喊道：“求大老爷为我们做主！把东芜乡的河道还给我们！”
一个衙役站在高县丞身侧，露出森森白牙，“老爷，这群刁民如此不识好歹，竟敢聚众闹事，小的带人，将他们打杀出去！”
“哎！”高县丞连连摆手，“何必呢，一群糊口不易的百姓罢了，晾晾他们，过一阵也就散了。”
语毕，便在衙役簇拥下，折身往县衙内走去。
黄远瑜见状，伞也顾不上打了，飞奔到高县丞面前，撩起裙摆跪下，连连磕了三个响头。
听起来，县衙内也没别的老爷在了。
懒政便懒政吧，她堵在他跟前报案，他总得受理吧？
“民女黄远瑜，是城北徐家巷徐文浩之妻，素日安分守己，从未冒犯法度，怎料夫君和婆母竟然要将我迷倒，典卖给他人做妾，民女拼死才从家里逃出！请大人为我做主！”
她牢记上两次的教训，没有半个字提到谢家，只说了典妻之事。
不牵涉谢家权势，徐文浩只是白身，县衙应当会秉公办理吧？
她算得仔仔细细，然而一抬头，却看到高县丞皱着眉头，一脸为难。
嗯？
又有哪里出了问题？
“啊呀，姑娘你这……你大约不知道，其实——”
高县丞话说到一半，目光掠过远处，话头蓦然打住，转而急急催促，“你快走，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到！”
啊？？？
黄远瑜一脸莫名，循着高县丞目光，回头望去。
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停在县衙门口，几个差役立刻拿着伞迎上去。
从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青年男子。
正是钱县令和崔主簿。
高县丞已经笑脸迎上去，“堂尊，您不是去赴宴？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钱县令抿着唇，脸色难看极了。
崔主簿以手捂唇，小声解释，“马车刚出去没一会儿，苏县令就说有急事，撇下我们走了，这一趟本来就是为了苏县令去的，剩我们两个人，去了也无趣，因而回来了。”
高县丞懂了。
“苏县令这人也真是，到底是年轻气盛，纵然有天大的事，也不该急在这一时啊。”高县丞连连赔笑。
钱县令的脸色没有丝毫好转。
他扫过那头喊冤的百姓，心下了然，暗道一声刁民，哼了一声。
又扫向跪在这头的黄远瑜，蹙眉问道：“你又是做什么的？”
高县丞站在钱县令身后，使劲朝她挤了挤眼睛。
黄远瑜：？
这是什么意思？
她没明白，迟疑了会儿，却还是答道：“民女黄远瑜，被丈夫和婆母设计典卖，特来求老爷主持公道。”
话音刚落，高县丞就闭上眼，叹了口气。
下一瞬，就听钱县令扯开嘴角，高声喊道：“我大周朝，何时允许妻子上堂，状告丈夫了？”
他今日一肚子怒火，正愁没处发泄，竟有人主动撞了上来。
“来人！依照我大周律，妻告夫者，杖一百、徒三年！还不快把她拿下！”
啊？！！
黄远瑜大骇，可已经没机会逃了。
她被衙役捉住，拖到仪门前，当众杖则。
板子打在皮肉上，“啪”！“啪”！“啪”！血水流经地面，混进淅淅沥沥的雨水里，触目惊心。
整座公堂，霎时只剩下了打板子的声音。
崔主簿和高县丞都别开了脸，县衙外面示威的百姓们，也都吓得噤声，慢慢散去了。
只有钱县令高坐于公堂之上，徐徐喝了一杯茶。
终于舒服了。
板子过了六十杖，黄远瑜已经痛到快昏厥过去。
崔主簿“啊呀”一声，几步上前，翻开黄远瑜眼皮看了看，抬手止住衙役，向钱县令拱手。
“堂尊，这妇人体弱，似是受不住了，您即将升任甘州知州，这时候出人命，恐怕不大吉利。”
钱县令一想也是，摆了摆手，“罢了，让她走吧。”
“堂尊真是菩萨心肠。”崔主簿笑着奉承道。
谁料，那个鲜血淋漓的女子，却手肘撑着地面，挣扎着抬起头，一字字问道：“大人，既然我受了刑，大人愿意受理我的冤情了吗？”
满堂俱是一惊。
崔主簿清了清嗓子，“姑娘，你还是——”
他顿住，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看到她的眼睛。
虽然气息奄奄，却目光如火。
黄远瑜今年十九岁，自问不是个铁骨铮铮的人，小时候摔了要阿娘抱，后来受了委屈要夫君哄。
虽然讨厌下跪，但谢二奶奶要毒死她，她也就委曲求全跪了。
她爱哭，又怕痛，其实是个很软弱的人。
所以，倘若在她走进公堂前，知道要受这种罪，她一定掉头就走。
可现在，晚了。
她已经走了进来，已经遭受屈辱，已经在寻求公平前蒙受了不公。
仿佛要通过这种刑罚，威胁她，恫吓她，让她不敢去叩寻求公平的门。
那她就非叩不可了。
她盯着钱县令不放，执意问道：“大人，您愿意受理了吗？”
钱县令见她伤成这样，还非告不可，便犹豫了下，“你夫君是谁？”
高县丞帮忙回道：“徐家巷徐秀才。”
喔，不过一个秀才。
钱县令下令：“来人，带徐秀才过来。”
“大人！”
外间传来一个男声，随即，青年男子迈步公堂，做了一揖，“不必传唤，晚生已经到了。”
徐文浩是秀才，可见官不跪，又身穿一身月白直裰，垂手站着，端得一副斯文气派。
黄远瑜跪在一边，头发凌乱，身下衣裙被血染红了大半。
二人一站一跪，一白一红，一步之遥，却如隔天堑。
昨日还是至亲夫妻，今日已是生死仇敌。
愤怒洞穿过她的身体，她不知从哪里提起一口气，竟支撑着痛到歪斜的身体重新跪直了，又用手理了理发鬓。
她绝不愿意在徐文浩面前软弱不堪。
钱县令打量他们二人，疑道：“徐秀才，你主动来县衙，所为何事？”
徐文浩：“自然是为了报官。”
“报什么？”
“我妻子与人私通，欺瞒于我，被我发现后恼羞成怒，和奸夫私奔，我将那奸夫擒住，告到官府，没想到我妻子也在这里，还反过来污蔑我，还请大人还晚生清白。”
什么私通？什么奸夫？什么私奔？
黄远瑜死死瞪向他，徐文浩回她一个哂笑。
钱县令都听得愣了下，“你可有证人证据？”
“自然。”
徐文浩递过来一个包袱，衙役接过，打开。
赫然是一些女子的绢帕和抹胸。
“禀大人，这是晚生从奸夫身上搜出的东西，全是我妻子的私物，奸夫就在衙门外，大人可传他进来。”
“传！”
衙役遂带着一名青年男子上来。
黄远瑜死死盯着他，倒要看看徐文浩安排给她的“奸夫”是谁？
只见男子二十多岁，油头粉面，妖冶异常，恐怕是哪个南风馆出来的小倌。
黄远瑜见都不曾见过。
小倌却见了她，就捂着帕子哭。
“黄娘子，你说你是个寡妇，因为闺中寂寞，才总来找我解闷，我当了真。谁料你是个有夫君的，竟然连累我成了奸夫！黄娘子，你真是害死我了！”
里外摘得干干净净，全是黄远瑜一人所为。
“哈。”黄远瑜因为过于荒谬，不禁笑出了声。
“大人！”
她回头看向钱县令，“这些证据全是空口白牙，没有任何实证，您不会信了吧？”
满堂众人，都看得出，这些证据有多站不住脚。
可钱县令却没有反驳。
他的目光越过公堂，看向县衙外的一个身影。
崔主簿疑惑，跟着望过去。
只一眼，他就知道，黄远瑜必死无疑。
因为站在县衙外的那个人，是谢老爷谢文琮身边的亲信，张极。
黄远瑜发觉钱县令神情不对，连忙喊道：“大人！徐文浩典卖我，被我发现，这才找了这么一伙人合同演戏！大人！您不能被蒙蔽。”
钱县令叩叩桌子，已有些许不耐烦，“那我问你，黄氏，你的指控，可有证据？”
黄远瑜一怔。
“那有证人吗？”
“有，”黄远瑜拼命点头，“当然有。”
典妻这件事那么大张旗鼓。
徐家母子，街坊邻居，牙侩和轿夫……全都知道，轿子还会大摇大摆穿过平康坊，徐家和谢家都没有瞒过。
钱县令淡淡道：“是谁，你叫他们来为你作证。”
徐文浩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黄远瑜终于发觉不对。
是，是有那么多人看见了，可没有人会站出来为她作证。
因为这后面站着谢家。
没有任何人敢和谢家作对。
钱县令喝道：“黄氏，你一没证据、二没证人，空口白牙，嫁祸丈夫，其心可诛！”
“哈？”黄远瑜扯开嘴角，蓦地发出一声冷笑，“嫁祸？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大人，我这件案子，当真有那么难查吗？”
“只要您去徐家的院子里看看，那些出嫁用的首饰、衣服，那些预备把我抬去送人的婆子轿夫……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摆在那里！”
“大人！我就不明白了，这案子，您究竟有什么判不明的？”
“想要一个公道，就这么难吗？”
霎时，满堂内鸦雀无声。
高县丞和崔主簿仰头望天，乌云密布、大雨滂沱，不见一丝天光。
黄远瑜脊背比过去任何一刻都挺得笔直，乌黑双眸牢牢盯着钱县令，不肯有一丝退让。
钱县令气得胡子直抖，怒拍惊堂木，“黄氏私通外男，据本官查明，罪情属实！依照大周律犯奸条，有夫和奸者，杖九十，去衣受刑。黄氏藐视公堂、诽谤上官，责令再加十仗，当堂执行！”
他期待着，这个藐视公堂的刁民，痛哭流涕、懊悔不迭，如同落水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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