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没有拒绝，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
“敢问老先生，令孙女约莫什么年岁？可有什么喜好？”
老者想了想，认真的近乎郑重的说道:“二十许岁，在衙门里当差，是个吃公家饭的小吏。”
一直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谢九，听到这话，没忍住看了老者一眼。
老者接着说道：“她不好口腹之欲，也不太爱吃甜食。往常给她买零嘴，不见她对哪些有特别偏好。”
他忍不住轻叹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她在外头待了些年才回京，老夫也不知道她如今爱吃什么。”
沈知微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这老者，只觉得这老人有些面善。眉梢眼角像是在哪见过，又说不确切。
沈知微点了点头，细细思量了一番。
他没有去拿方才和方启元挑的那几种。他便特意绕开了，另挑了两样伙计刚从后厨端出来的新鲜糕点。
一样是莲子薏仁糕，雪白中透着极淡的灰，入口清雅，不甜不腻。另一样是山药枣泥糕，蒸出来白而软，对脾胃也好。
他将这两种并排搁在柜台上，请老者过目。
“这两种味道清雅，都不甜腻，对脾胃也好。”他让伙计各切了一小片，递到老者面前，“令孙女若是不嗜甜，这两样或许合口味。”
老者拈起山药枣泥糕，细尝了尝，糯米的甜香混着山药的清气，清甜不腻，味道确实不错。
沈知微道：“清芳斋每日午后出一笼，老先生赶得巧。”
老者点了点头，让伙计各包了一封。付了铜板，接过油纸包，又看了沈知微一眼。“小友怎么称呼？”
沈知微微微躬身:“学生沈知微。”
老者又问方元启。方元启也报了姓名。老者点了点头，又再三道谢，才转身离开。
谢清辞难得今天回来的早，手里拎着一只黑漆食盒，里头装着从经筵带回来的鲟鳇鱼、鲜蘑和一小篓暖房甜瓜。
她脚步很是轻快，喜滋滋的上了马车。
马车到了谢府门口，她没等人掀帘，自己走了下来。脚还没踏上台阶，福伯就急急迎上来，一张老脸皱成核桃皮，压低嗓子道。
“主君，老太爷回来了。在后院亭子里呢，您快去看看！”
谢清辞显然有些意外：“他什么时候到的？”
“一个时辰前。”
她脸色变了。一个时辰前就到了，她居然现在才知道。她月初就派人回乡去接老爷子，结果老爷子传信回来说，要去访友，在老家多盘桓几日，让她不必急着催他回京。
结果倒好，不声不响地自己回来了。京城前几日刚下雪，一把年纪的人了，这把老骨头经得起几回折腾？
“人在后院？”
“是。”
她气的一甩长袖，大步往府里走去。绯色公服的下摆被冬风吹得猎猎作响，官帽上的银翅簌簌地抖。
一路上经过的侍女亲兵见了她都赶紧低头让道，主君平日里虽严却不厉，这副面色却是少见。
拐过抄手游廊，远远便看见后院的梅林边上那座竹帘亭。北面风口那一侧新糊了素白棉纸的纸阁，其余三面竹帘半卷，疏疏地对着满园梅花。
亭角的炭炉烧得正旺，红光一明一灭地映在纸阁上，像一盏暖色的纱灯。
亭子里倒不算冷。里面坐着的两个人都穿了大毛衣裳，炭炉又烧得足，北风被纸阁严严实实地挡在亭外，只偶尔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几缕细细的冷香。
谢桢靛蓝棉袍外头罩了件厚氅衣，腿上搭着驼色绒毯，正端着茶盏赏梅。
沈知微坐在他对面，竹青直身外罩灰鼠皮氅衣，手里正拿着个蜜橘剥着，指甲在橘皮上划开一道口子，橘皮的清辛味被炭火一烘，散得满亭都是。
景致是真好。雪压梅枝，嫩红鹅白从皑皑积雪里挣了出来。暗香被风一阵一阵送进亭中，与炉上烤着的橘皮暖香搅在一处，雅得很。
就是谢桢毕竟年纪大了。七十多岁的人刚从外头颠簸回来，不进屋歇着，偏要坐在这半敞的亭子里，总归不像话。
沈知微方才也试探着劝过一句，说不如移步正厅。老太爷摆摆手说不碍事，穿得厚呢，又说正厅里四面墙关着，哪及这里对着满园子梅花透气。
他一介晚辈寄居谢府，不好再多说，只能陪坐着。
远远的，游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知微抬起头，隔着半卷的竹帘看见一抹绯色身影穿过梅林小径，步子大而快，官袍的下摆翻卷如旗。
先生回来了。
他下意识刚要站起身，竹帘便哗啦一声被掀开了。
谢清辞站在亭外台阶上，官帽上的银翅还在微微发颤。她一眼扫过来，看见谢桢那张笑眯眯的老脸，心头那股火噌地窜了上来。
“祖父您真是！”她掀开竹帘跨进亭子，劈头便道，“这几天才下过大雪，怎么就往京城赶？一把年纪了，怎么一点忧患意识都没有！”
谢桢等她一口气说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把茶盏往石桌上一搁，转头对沈知微道。
“你看，我就说她是个小古板吧。这蜜橘到了她手里，都恨不得给捏成方的。”
沈知微躲在一旁，根本没敢出声，希望谢清辞把他忽略掉。只是没忍住，偷笑的时候肩头耸了几下。
谢清辞正一肚子火没处撒，余光扫见他那副偷乐的模样，话锋一转，劈头盖脸地连他一并训了。
“你还好意思笑。就快会试了，不温书，倒陪这老顽童坐在风口里胡闹。真受了风寒，拖上十天半个月都好不利索，我看你拿什么下场。”
亭子里只有谢清辞的声音，安静的诡异。谢桢端着茶盏，只假装看梅花，不敢置喙孙女教训弟子。
沈知微却丝毫不慌，等谢清辞缓了缓火气。才温温和和的说道：“先生教训的是。都是知微不好，下回不敢了。”
说着站起身来，一手扶着谢清辞的胳膊，把她往椅子上引。一面利落的提起茶壶，斟了一盏热茶。
嘴里还温声关切道：“先生先坐下喝杯热茶吧。外头冷，快暖暖身子。”
他微微弯着腰，氅衣的毛领子衬着一张眉目清朗的脸，神情乖觉温顺，眼睛柔柔亮亮的。
谢清辞方才那一通火还没发完，就被他给堵了回去，对着这样乖巧的模样竟是死活开不了口。
谢桢一旁看着这一幕，端着茶盏嘿嘿偷笑，还不敢大声，怕又惹了他这个好孙女的肝火。
谢清辞就当没看到，算了，暂且饶了他们。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打算压压火气。茶水微烫入口正好，舌尖尝出了一缕熟悉的清冽，是绿萼梅，满府里只有一个人会这么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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