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哉乾元年,腊月二十。
桐邱县位于大赢国西南一处,距离京城相隔万里,虽不及大州府繁荣昌盛,市井却也算得富有生机。
眼下气温骤然下降,又逢腊月农事清闲,茶楼里的生意反倒是变得热闹。
一行人身着青黑,被寒风吹得身体有些哆嗦。
“进去歇会吧?”为首的人里面,年纪稍长的那个最先受不住,瞧见拐角茶楼里传来烟火气,对其余人道。
见有地方落脚,几人也是心下动容,却转而看向队伍末端的女子,询问她的意向。
女子的装束与几人不同,并非清一色的皂隶服饰,而是广泛流行的素衣,若不是此时其余人看她示意,全然看不出是同行者。
见她点头,为首的那名老皂隶喜色上眉梢,率先朝里走去。
余人见状也跟上。
茶楼里,店小二正和一名男子对话,两人似乎是同乡,讲的都不是官话,话里头夹杂着几句俚语。
“......你先往西边走,再过俩街口,瞅见一棵可粗可高的老槐树,一抬眼便能看着嘞。”
那男子体格矫健,五官端正,说起话来眉宇间难掩凛然之色。
他似乎还要细问,却见小二往大门一瞥,忽地脸色一变,留下句“哎!先不跟你多唠,你先坐那儿吃点茶!”便急忙赶向一处。
茶楼里人不少,尽管这群人低调落座,还是引起了不少注意。
那末尾的女子早已不动声色选了张更远的台子。
小二已然换上副笑脸迎了上去,将茶水端在皂隶们的桌上,“哎呦,各位爷来了!小店正巧刚进了新茶点,这壶热茶先沏给大人们暖暖!”
见惯了他人的阿谀奉承,皂隶们自然没什么不答应的。
这群人里除却一人年过半百,其余五人皆是青壮男子,各个看着气势凌人。正因他们的入场,茶楼里的氛围徒然一变,普通人家更是不敢多言。
唯独二层好似感受不到这股变化。
正品着店家新端来的稣点,忽然听见楼上传来一人高声谈论,“要我说,这群吃官家白饭的蠹役还不如撤了得了!”
这话一传出,楼下那桌原本轻松闲谈的人皆为怫然,可今日与往日不同,没得到吩咐,他们暂且不敢贸然行动。
店小二更是大惊失色,和掌柜的大气不敢一喘,直缩在一旁,心里直祈求那人莫要再说了!
可楼上那人似乎毫无察觉,仍在高声和同伴讲着:“你可知那西街粮铺的张东家?那可真是平白无故遭了无妄之灾。上个月一衙蠹当场抓着个贼,谁料那贼子胡乱攀咬,硬说张东家私下替他窝藏赃物。”
“那新来的典史不问青红皂白,便将其关押,张掌柜一家老小能如何?还不是上下打点送礼,掏空大半积蓄破财消灾,才勉强把人赎出来。”
同伴讶然道:“还有这事?”
这说白了不正是借着赃物的名头,来赚些不正之财?
那人嗤笑一声,为同伴细细道来,“也不怪你少见,你都离开桐邱多少年了,你可知最离奇的是什么......”他语气一转,买了个关子,直叫同桌的笑骂他。
“哈哈行了行了,离奇的便是——那典史竟是个女子!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听罢,楼下一人独坐的女子才缓缓放下茶盏。
见她没有表示,另一桌的皂隶们彼此对视一眼,也只好放下按刀的手。
而作为被讨论的对象,听到这番话,李惊玄倒也不生气。
她只是感慨叹气,今日本是想跟着巡捕熟悉下流程而已,却撞见这幅场面。
两周之前,此李惊玄非彼李惊玄。她还尚且只是个刚上岸的基层小干事,平日里也就爱玩玩游戏。
她在手机应用商店里随手下载了一款名为《大赢断案录》的古风推理游戏,界面里展示着精致画风,最大的卖点便是曲折的剧情线,说是能让玩家体验古代县衙断案的快意恩仇,具有高代入感。
她一时上头玩了段时间。只是她现实中已是谨言慎行,在游戏里便没考虑到过多因素,只当是一个放松的方式,但凡遇到证据模糊的案子,甚至没仔细分析便择了选项,然后迅速解锁下一章。
或许这就是她的报应,眼下她真的进入到了这个游戏世界里,成了别人口中那罪大恶极的典史。
那伙人骂的倒也没错,目前造成的诸多冤假错案,都是她曾经不以为然间犯下的错。
只是那人最后说的话听着,处处透着股酸意。像是恨自己身为男子,却无官无职,反倒要屈居一介女子之下,心中有百般不甘。
似是说到兴头上,楼上那人开始不依不饶,竟开始调侃起“为何女典史能担任起这位置来”。
“自古以来朝堂官府哪有女人做主的道理?就连女官也不曾出过几个,那些妇人之见,怎配管刑名案子?”
“男子寒窗苦读、奔走当差才有仕途,女子本该依附男人生养,如今反倒身居官位管束我辈,阴阳颠倒,实在让人心里别扭!”
话题从对衙役的不满,渐渐转向对女子的嘲讽,鄙夷的话出口后越发不可收拾。
李惊玄的脸色也愈发沉冷,说她办事不妥,她认同;骂她狗官,她也认了;酸她身兼官职,这怨得了谁?
说到底,好官滥官,就是见不得女子做官。
见她起身,几个皂隶就像得了信号一般,作势要上楼逮人,却猛地听见一声怒斥,“住口!”
伴随着一道利落的身影飞向二层,众人看清了那人的面貌。
正是刚才与店小二对话的那名外乡男子。
他看起来怒不可遏,英气的剑眉下双目凌厉,加之身形高大,看着极为唬人。几名调侃的书生被吓得顿时噤了声。
男子见几人唯唯诺诺的模样冷声道:“有不满便针对犯错之人去说,何苦把所有女子都扯进来?你亦有母有姊,怎说得出口?”
那书生还在辩解,“圣人都如此认为,我等只是......”
话还未说完,那高大男子便一掌拍在桌案上,那实木桌顿时裂开,几人瞠目结舌。
只听他道:“你若还要胡言乱语,我虽不通圣贤道理,却也略懂些拳脚功夫。”
掌柜的呼吸一窒,一口气差点没过去,他的杜木花雕桌啊!
几人虽好谈天论地,围着官府言谈本就有些心虚,心里早已有退意,但对方这举动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聚集过来,一时碍于面子不肯下台阶。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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