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雨,烟雨蒙蒙,一层若隐若现的雾气弥漫在空中。
雨水顺着屋檐下坠,滴在青砖上,连绵不绝。
桑榆独自在院中站着,飘进来的细雨打在她的发间,恍若珍珠点缀。
骸骨盘在她的腕间,尾针悬停,它在等一个连桑榆自己都说不清的契机。
她隔着门槛,望向远处书房,那扇门始终虚掩着。
今日是夏为天不在的第七日,蚀心藤随他同去,不知归期。
桑榆本不该来,和离书已签,两人的名字至今还并列在上面。
礼已成,情已断。
她或许只是想最后看一眼,看他惯坐的书案,看他常用的那支笔,看窗台上那盆他从不让别人碰的兰草,看从前的点滴。
然后就可以走了,干干净净地走,像从未来过。
甚至可以将三个月的相处,当做是一场梦。
桑榆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书房,她推开门,雨声传入寂静的屋内。
书房内,一切都没变,她看着熟悉的陈设,两人相处的回忆如洪水般涌现。
从一杯苦茶开始,以一纸和离书结束。
桑榆走近书案,指尖轻轻抚过案角,上面有一道细长的刻痕,是蚀心藤的印记。
她用指腹摩挲着,走神的那几秒,脑海中闪过夏为天伏案时的模样。
那双波澜不惊,始终如湖水般平静的眼眸,却在她递出和离书时,闪过一瞬的波涛汹涌。
桑榆无法诉说心中的酸涩,她想挽救,想弥补,可她找不到那个人了。
书案后方的墙壁,悬挂着的画卷歪了,露出一道难以察觉的缝隙。
一缕淡金色的微光,正从缝隙间缓缓流淌。
桑榆歪了下头,好奇心驱使她走近,她掀开画卷,手悬在空中。
画卷后是一扇虚掩着的门。
书房本就是较为私密的空间,万一里面存放的是关于宗门的秘密,桑榆将百口莫辩。
她轻叹了声,慢慢地放下手。
嘎吱一声,泡泡和魂骨不知道何时飞出去将门推开。
桑榆一惊,还未出手阻拦便被一缕流淌的金光吸引住目光,她太熟悉这道金光了。
是夏为天为她佩戴在腕间的青玉环散发出来的金光。
桑榆还回去后,夏为天竟然把青玉环供奉在这里。
泡泡和骸骨见状把门彻底推开。
里面的每一个物件都在勾起桑榆的回忆,时间的河流随着她的步伐,把她拽回从前。
四面墙壁,从底至顶,悬挂着密密麻麻的画卷,像秋日里堆积的落叶。
这间画室里的每一幅画,都是同一个人。
离门最近的那幅,也是最旧的一幅,纸已泛黄,边缘有过修补的痕迹。
画中的人是名三岁女童,扎着双髻,蹲在桑家后院的老树下,一双小手捧着只坠落的雏鸟,眉眼间是稚拙的悲悯。
夏为天还为这幅画题了字,“初遇,她不知我。”
落款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藤蔓。
桑榆放慢步伐,眼神中露出一丝错愕。
第二幅画是元宵灯会,十岁女童蹲在街角,月光打在稚嫩的脸庞上,她低头看着一盏被踩破了的兔灯,嘴瘪了下去,随时都有可能哭出来。
夏为天题两行字,“她捡到我的玉佩,但她不知那是我的。”
“她只看了那盏兔灯一眼,我便记了九年。”
最后一行字像是后添的,墨迹在这里晕开,不知是泪,还是茶渍。
桑榆一步步往前走,泪水模糊了视线。
七岁的她趴在案上练字,她写得很慢,半晌才写出一个歪了的“桑”字。
九岁的她第一次契约灵兽,泡泡从幻海秘境中浮出,触手缠上她指尖。
十一岁的她初登月淞学院擂台,首战险胜,笑脸盈盈的,像是赢了天下。
每一幅画都有夏为天题的字,但都以“她不知我”四个字收尾。
桑榆抬起手背,拂去脸上的泪珠,滚烫的泪水触动了她内心深处。
她停下脚步,眼前的画是她在幽蛊林遭受噬魂藤突袭时,拼尽全力护住了同门。
筋疲力尽的她倚树而坐,面色苍白,明明自己也害怕,却还在安慰哭啼的同门。
夏为天题字,“她第一次受重伤,我藏在幽蛊林入口外的树上,心碎了一地。她不知道我在,她不需要知道。”
十五岁的她长高了,及笄礼上簪着姐姐亲手打的银钗,美艳动人,笑起来像个小太阳。
十七岁的她入选月淞学院内院,她抱着入选文书在桑家祠堂跪了一夜,与先辈们诉说了许多。
十八岁的她闭关一举突破金丹。
最后一幅画,悬在画室正中央。
画中人立于万兽台中央,手捧着魁首玉牌,鬓发被汗水浸湿,眼尾带着血痕,却像一株经雨后拔节的新竹,历经万难,重获新生。
他题字,“吾妻榆儿,十九岁,夺冠日。”
桑榆的心在刺痛,她呼吸困难,高举的手悬在画中自己的眉眼前,迟迟不敢落下。
不止九年。
她很想问出口,夏为天,你等了多久。
若是没有这场联姻,两人恐怕不会有任何交集。
桑榆不敢再看那幅画,她的心越来越乱。
画室东侧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凌乱,散落的丹方,打翻的砚台,与夏为天平日的严整截然不同。
书案正中央摊开了一卷书籍,桑榆认得这个笔迹,是夏为天亲笔写的。
书籍封面上赫然写着“九转还魂丹改良版”八个大字,字字诛心,看得桑榆踉跄一步,震惊的神色久久未散,她呼吸一滞,颤抖着翻开下一页。
用于先天心脉缺损、七日濒死之婴。
药材以九阳参为主,可用至亲血脉替代,但患儿与夏氏无血缘,无效。
第二种替代方案,以修士金丹为本源,需取半颗金丹,且修为跌至元婴初期,此生难复巅峰,寿元折损约五十年。
每一个代价看得桑榆喘不上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掐着她。
再往后翻一页,桑榆的防线彻彻底底地崩塌。
七成修为,换她姐姐的孩子一命,值。
十一月十七日,子时。
十一月十七日。
当时的桑榆跪在夏为天书房门外,从戌时跪到卯时,额头上满是血迹。
她一声一声地喊着夏为天,门内始终无声。
原来……原来他在炼这颗丹,如此惨重的代价,他眼都不眨,义无反顾地去做。
桑榆翻到最后一页,看完最后两行字,她跌坐在地,眼眶红得吓人。
她若知道是我,会更恨我吧。
恨我也好,孩子活着就行。
桑榆大脑嗡的一声,她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外面雨势渐小,凉意随风而来,她眼神麻木,单手撑着地,从地上站起来时踉跄了下又跌坐回去。
门外传来急促的步履声。
桑榆着急忙慌地站起身,她胡乱的抹了把脸,擦去脸上的泪痕,衣袖下是攥紧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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