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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新地基

小说:

家香粥铺

作者:

滴滴叮当

分类:

现代言情

龙岗那二十亩地,真正破土动工已经是1990年开春了。

推土机开进去那天,陈永福站在地头,看着铁家伙轰鸣着把荒草连根铲起。泥土翻开来,是黄褐色的,带着草根和石子。远处的梧桐山还蒙着一层薄雾,近处已经开始有工人在拉线、打桩。

“陈总,设计方案确定了。”建筑公司的张工戴着安全帽,摊开图纸,“厂房在这里,三层,框架结构。办公楼在旁边,四层。宿舍楼在后面,两栋,每栋六层。食堂、仓库、停车场,都在这儿。”

陈永福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这不再是当年梅林那个小作坊了,是真正的食品工业园。

“工期多久?”

“十个月。”张工说,“今年年底能完工,明年开春就能搬进来。”

十个月。陈永福算算时间,现在租的厂房合同还有一年,来得及。

“钱呢?”

“按进度付款。”张工说,“基础完工付30%,主体封顶付30%,装修完工付30%,验收后付尾款10%。”

“质量要保证。”

“您放心,我们公司做过多家食品厂,有经验。”

推土机继续轰鸣。陈永福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他还要赶回深圳,下午澳门那边的客人要来参观。

开车回市区的路上,陈永福想起三年前买第一台生产线时的心疼。现在,几百万的工程,说干就干了。不是不心疼,是知道必须干。

回到工厂,澳门来的客人已经到了。是家连锁超市的采购经理,姓何,四十来岁,讲粤语,带点葡国口音。

“陈老板,久仰。”何经理握手很有力,“郑先生介绍我来看看。”

“欢迎欢迎。”陈永福带他参观。

车间里,生产线在运转。何经理看得很仔细,问得很专业。

“卫生标准是?”

“按出口标准,车间洁净度十万级。”黄秀英回答——她特意从广州赶回来陪同。

“原料来源?”

“东北大米,定点供应,每批检验。”林经理说。

“保质期?”

“常温九个月,冷藏十二个月。”

一圈看下来,何经理点头:“不错,比我想象的好。陈老板,我们超市在澳门有八家店,可以先试销三千包。”

“价格呢?”

“按香港的批发价,但运输费你们承担。”

“可以。”

谈妥了。送走何经理,黄秀英说:“哥,澳门市场比我想的小,但消费力强。”

“先做进去,慢慢扩大。”陈永福说,“秀英,广州那边你抓稳,澳门这边我让老徐跟进——他懂外贸。”

“好。”

老徐是财务总监,但英语好,懂进出口。陈永福发现,用人要用其长。

下午,陈永福去学校。今天是□□中考成绩公布的日子。

学校门口聚满了家长,个个神色紧张。□□在人群里等他,看见车,跑过来。

“阿爸!”

“怎么样?”

“还没公布,老师在贴榜。”

父子俩挤到公告栏前。红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从前面开始找,手指一行行往下滑。

“找到了!”他声音发颤,“□□,568分,深中录取线565……我考上了!”

陈永福的心一下子落了地。568,超了3分。

“好样的!”他拍拍儿子的肩膀。

回家的路上,□□兴奋地说个不停:“深中宿舍是四人间,有图书馆,有体育馆……阿爸,我住校后,每周回来一次。”

“想家怎么办?”

“不会的,我要独立。”□□说,“阿爸,你当年一个人来深圳,不也没想家?”

“想,怎么不想。”陈永福说,“但想归想,路还得走。”

“我也是。”

晚上,全家庆祝。母亲做了八道菜,父亲开了瓶酒。

“建国有出息,像他爸。”父亲说。

“比我强。”陈永福给儿子夹菜,“建国,上了高中更要努力,三年后考大学。”

“我知道。”□□说,“阿爸,我想考中山大学,学企业管理。”

“好,阿爸支持。”

晓梅在旁边嚷嚷:“我也要上学!”

“你还小,明年上幼儿园。”林玉兰笑着说。

第二天,陈永福送□□去深中报到。学校在福田,校园很大,绿树成荫。宿舍里,已经来了几个同学,都在铺床。

□□选了靠窗的上铺。陈永福帮他挂蚊帐,铺床单。就像当年父亲送他来深圳时,帮他收拾铁皮屋。

“阿爸,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好。”陈永福掏出两百块钱,“生活费,省着点花。”

“太多了。”

“不多,正在长身体,吃好点。”

走出宿舍楼,陈永福回头看了一眼。儿子在窗口挥手。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孩子长大了,要飞了。

回到工厂,一堆事等着。新厂房建设进度要跟,澳门订单要安排生产,香港那边又要加单……还有,王建军说惠州有人想加盟。

“加盟?”陈永福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就是他用咱们的品牌,开咱们的店,交加盟费和管理费。”王建军解释,“现在流行这个,能快速扩张。”

“靠谱吗?”

“我考察过了,那人原来开餐馆的,有经验。店面位置也好。”

陈永福想了想:“先试一家,签一年合同,看效果。”

“好。”

晚上,陈永福在书房看龙岗工地的进度报告。基础开挖已经完成,开始打桩了。照片上,工人们站在泥水里,一根根钢筋桩被打进地里。

建厂房跟熬粥一样,基础要打牢。桩打深了,楼才稳。

电话响了,是郑文达。

“陈老板,听说你在龙岗买地建厂了?”

“是,刚开工。”

“有魄力。”郑文达说,“不过陈老板,我提醒你,现在经济形势有变化,投资要谨慎。”

“什么变化?”

“内地政策在收紧,贷款不容易了。香港那边,消费也在降温。”郑文达说,“你要控制扩张速度。”

陈永福心里一紧:“谢谢郑先生提醒,我会注意。”

挂了电话,他重新看报表。每月还贷四万多,工资支出六万多,原料成本十万多……加起来二十多万开支。收入呢?现在月销售额三十万左右,利润八万。还了贷款剩三万多,刚好够日常开支。

如果市场下滑……

他不敢想。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地买了,厂房建了,只能往前冲。

第二天,陈永福召集管理层开会。

“郑先生提醒,经济形势可能变化。”他说,“咱们要稳扎稳打。新订单要接,但账期要控制。库存要合理,不能积压。成本要压缩,能省则省。”

“陈总,工人的加班费能不能减点?”林经理问,“现在每月加班费就一万多。”

“不能减。”陈永福说,“工人辛苦,该给的要给。从其他地方省,比如包装,找更便宜的供应商。运输,优化路线。”

“明白。”

“黄秀英,广州市场你稳住,先别急着扩张了。”

“好。”

“王建军,加盟店的事,合同要写清楚,管理要跟上,不能砸了牌子。”

“知道。”

散会后,陈永福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窗外,深圳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压力,像这天气一样,沉沉地压下来。

但他不能倒。一百多工人指着他吃饭,家人指着他生活,银行指着他还贷。

得挺住。

雨季来了,龙岗工地进展慢了。一下雨就停工,土变成泥,机器陷进去。工期可能要延后。

张工打电话来:“陈老板,这雨最少下半个月,工期得往后推一个月。”

“一个月……租金多付三万。”

“没办法,天灾。”

陈永福放下电话,揉着太阳穴。租的厂房合同到明年三月,现在工期推后,可能要续租。续租就得涨价,房东已经暗示了。

处处要用钱。

周末,陈永福去深中看□□。宿舍里,四个男孩正在打牌。看见他来,赶紧收拾。

“阿爸,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东西。”陈永福提着一袋水果、一箱牛奶,“跟同学处得好吗?”

“好。”□□介绍,“这是王小军,你认识的。这是李伟,潮汕人。这是张明,湖南的。”

孩子们礼貌地叫叔叔。

陈永福看着儿子。半个月没见,好像又长高了,也黑了些。

“学习跟得上吗?”

“跟得上,就是英语难。”

“多听多读,阿爸当年学普通话也难,现在不也会了?”

“嗯。”

父子俩在校园里散步。深中的校园真大,有操场,有花园,有池塘。□□说,以后要在这里读六年。

“六年,很快就过去了。”陈永福说,“就像阿爸来深圳,一转眼九年了。”

“阿爸,你最近是不是很累?”□□看着他,“你都有白头发了。”

“正常,四十多了。”

“等我大学毕业,就帮你分担。”

“好。”

送儿子回宿舍时,陈永福又给了两百块钱:“别省,该花就花。”

“阿爸,我不用那么多……”

“拿着。”陈永福说,“阿爸现在还能挣。”

开车回家的路上,雨又下起来了。雨刷器来回刮,刮不净挡风玻璃上的水。深圳的雨季,漫长而沉闷。

回到家,晓梅扑上来:“阿爸,我会弹《小星星》了!”

“真的?弹给阿爸听。”

钢琴前,四岁的小手认真地在琴键上敲。旋律简单,但完整。陈永福听着,心里的烦闷消散了些。

“晓梅真棒。”

“老师说我下次可以学《两只老虎》。”

“好,好好学。”

晚上,林玉兰说:“阿福,妈最近老是咳嗽,带她去医院看看吧。”

“怎么了?”

“说是老毛病,气管炎。但今年咳得厉害。”

第二天,陈永福带母亲去医院。人民医院人很多,排队排了一上午。检查完,医生说是慢性支气管炎,要长期调理。

“老人家,少去灰尘多的地方,注意保暖,别感冒。”医生开了药,“这病治不断根,只能控制。”

“谢谢医生。”

拿药时,母亲心疼:“这么点药就五十多块,太贵了。”

“妈,身体要紧,钱该花。”

“你挣钱不容易……”

“再不容易,给您看病的钱有。”

回家路上,母亲小声说:“永福,妈老了,不中用了,还拖累你。”

“妈,你说什么呢。”陈永福说,“没有您,哪有我。您健康,就是我最大的福气。”

母亲眼睛红了:“你呀,从小就懂事。”

是啊,懂事。因为知道生活不易,知道责任在肩。

七月,澳门的第一批订单发货了。三千包,用冷藏车运到珠海,再转船到澳门。运输费比到香港贵一倍。

何经理收到货后打电话:“陈老板,货收到了,正在上架。周末有促销活动,看看效果。”

周末过去,何经理又来电话:“卖得不错,两天卖了五百包。客人反映味道好,就是包装上的字太小,老人家看不清。”

“我们改进。”

第一批卖完,加订五千包。澳门市场,算是打开了。

但香港那边传来坏消息:郑文达说,惠康超市要压价,每包降一毛。

“为什么?”

“说竞争激烈,台湾来的产品比咱们便宜一毛五。”

“那咱们的利润……”

“每包少赚五分。”郑文达说,“陈老板,你要考虑,是降价保市场,还是坚持价格但可能丢订单。”

陈永福算账。香港每月八万包,降一毛,每月少赚八千。但如果不降,可能丢一半订单,损失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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