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的冬天来得早,刚进十一月,龙岗的气温就降到十度以下。新厂宿舍的电暖气重新派上用场,但一百多台同时开,电压不稳,晚上老跳闸。
“得换变压器。”电工老刘检查后说,“现在这个容量不够,负荷一大就跳。”
“换一个多少钱?”陈永福问。
“最少三万。”
又三万。陈永福捏了捏眉心。建新厂时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想到用电负荷这么大。
“换吧,天冷了不能让工人冻着。”
变压器换了,电费单子又涨一截。老徐把报表摊在桌上:“陈总,这个月电费比上月多五千,比去年同期多一万二。”
“暖气必须开。”陈永福说,“从其他方面省。”
省哪里?原料价格谈不动了,运输费压到最低了,包装材料换过一轮了。陈永福把各部门负责人叫来,一个个问。
黄秀英在上海打电话说可以压缩差旅费:“以后我坐火车硬卧,不住酒店住办事处。”
王建军说店里照明可以换节能灯:“虽然一次性投入大,但长期能省电。”
林经理说车间下班后可以关掉部分照明,只留安全灯。
一点一点抠,一个月省下八千多。陈永福算算,刚好抵掉多出的电费。
“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父亲看他算账,递过一杯热茶,“永福,你也别太省自己,该吃吃,该穿穿。”
“我没事。”陈永福接过茶,“阿爸,仓库那边暖风开了吗?”
“开了,工人穿着棉袄干活呢。”
十一月中旬,第一场冷雨来了。雨不大,但阴冷,下了一整天。厂区的水泥地湿漉漉的,工人们进车间前蹭鞋底的时间更长了。
老张那个班组有人感冒,请假两个。生产线不能停,陈永福让林经理临时调人顶班。
“老板,我自己能顶。”老张说,“少两个人,我们加把劲。”
“别硬撑,身体要紧。”陈永福说,“买点感冒药发下去,食堂煮姜汤。”
姜汤煮了,大桶抬到车间门口。工人换班时喝一碗,暖身。母亲还让加红糖,说驱寒。
“陈老板家老太太真好。”年轻工人小刘端着碗说,“跟我奶奶一样。”
陈永福听见了,心里暖暖的。母亲是把工人都当自家孩子了。
十一月下旬,□□学校开家长会。高三了,这是高考前最后一次家长会。陈永福开车去市区,路上堵得厉害。深南大道在拓宽,半边路封了,车排成长龙。
等他赶到学校,会已经开了一半。悄悄从后门进去,坐在最后一排。班主任刘老师正在讲志愿填报的事。
“……一模成绩出来了,大家根据排名参考往年分数线。中山大学理科去年最低录取线585,咱们学校往年能考上的大概前十名……”
陈永福竖起耳朵听。□□一模考了572,年级第十五。离中山大学还差十三分,但还有半年时间。
散会后,刘老师单独跟他说:“□□爸爸,建国成绩稳定,但理综还有提升空间。化学稍弱,要多练。”
“谢谢刘老师,我回去跟他说。”
“别给孩子太大压力。”刘老师说,“建国懂事,自己知道努力。”
回家的路上,陈永福给儿子买了套化学参考书,又买了支新钢笔。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在房间做题。
“阿爸,你回来了。”
“嗯,这是给你买的。”陈永福把书和笔放下,“刘老师说你化学要加强,多看看。”
“我知道。”□□拿起参考书翻看,“阿爸,一模我考了572,离中山大学还差十三分。”
“还有半年,来得及。”
“我一定努力。”
陈永福看着儿子伏案的身影,想起自己十五岁时在潮汕老家,白天干农活,晚上在煤油灯下看借来的课本。那时候想,要是能上学多好。现在儿子有条件了,要珍惜。
十二月初,上海传来消息:月销量突破四万包。黄秀英在电话里声音沙哑,说感冒了。
“秀英,注意身体,别太拼。”
“没事,哥。上海这边超市要做圣诞促销,咱们的料包被选入礼盒装,价格能提20%。”
“好事。但你别硬撑,该休息休息。”
“知道了。”黄秀英顿了顿,“哥,南京那边我谈妥了,下个月先发五千包试销。”
“好,你看着办。”
挂了电话,陈永福想,黄秀英这两年跑得太猛,得让她缓缓。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当年自己不也是这样?三十出头,浑身是劲,觉得能征服全世界。
现在四十多了,知道要稳,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冲劲。该提醒提醒,该放手放手。
十二月中旬,龙岗更冷了。宿舍的暖气二十四小时开,但窗户漏风。有些工人用报纸塞窗缝,用胶带贴,勉强对付。
陈永福让后勤买密封条,每个房间发。又买了加湿器——暖气开久了,空气干燥,人容易上火。
“老板,这加湿器挺贵吧?”老张领东西时问。
“不贵,大家舒服最重要。”
“您总是想着我们。”
“应该的。”
圣诞节前,深圳街头开始有节日气氛。商店橱窗贴雪花,挂彩灯。厂里没这习惯,但食堂做了顿好的: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还有苹果——进口的,红富士,一人一个。
工人们高兴:“跟过年似的!”
陈永福跟工人们一起吃饭。老张端着碗过来:“老板,跟您说个事。”
“你说。”
“我儿子明年技校毕业,想来咱们厂,行不?”
“学什么的?”
“机电维修。”
“好啊,来了让赵工带。”陈永福说,“老张,你儿子肯学技术,好。”
“谢谢老板!”老张高兴,“我一定让他好好干。”
圣诞节那天,上海发来传真:圣诞礼盒装销了五千套,利润比普通装高一倍。黄秀英附了张照片,是上海超市的货架,家香粥料的礼盒摆在显眼位置,系着红丝带。
陈永福把照片贴在办公室墙上。旁边是龙岗新厂奠基时的照片,对比鲜明。三年时间,从深圳到上海,路越走越宽。
元旦前,财务结算。1991年全年收入五百二十万,利润一百三十万。还了贷款,发了工资奖金,账上还剩三十多万。
老徐说:“陈总,可以分红了。”
陈永福看看股东名单:自己占51%,郑文达占30%,管理层持股10%,员工激励预留9%。
“按股份比例分吧。”他说,“管理层和员工的,发到个人账户。”
“您自己那份……”
“先不分,留在公司周转。”
“陈总,您这是……”
“公司用钱地方多。”陈永福说,“等龙岗厂完全稳定了再说。”
分红发了,工人们领到钱,高兴。管理层也高兴,黄秀英、王建军、林经理各分了几万块。
黄秀英打电话来:“哥,我的分红我想在老家给爸妈盖房子。”
“应该的,老人辛苦一辈子。”
“谢谢哥。”
元旦,厂里放假一天。陈永福带家人去市区,逛东门老街。老街还是那么热闹,卖衣服的,卖小吃的,卖日用品的。晓梅要买气球,林玉兰给她买了个黄色的。
“阿爸,这里以前是不是你卖粥的地方?”□□问。
“不是这里,是老街另一头。”陈永福指着远处,“那边拆了,现在建商场了。”
“变化真大。”
是啊,变化真大。九年前他推着粥车在这里叫卖时,街上没这么繁华,人没这么多,楼没这么高。现在,老街还在,但物是人非。
走到当年摆摊的地方,现在是个服装店,门口音响放着流行歌:“对你爱爱爱不完……”
陈永福站了一会儿。好像还能听见当年的叫卖声:“热粥,热粥,潮汕砂锅粥……”
“阿爸,想什么呢?”□□问。
“想以前。”陈永福说,“走吧,回家。”
一月底,春节前最忙的时候。香港订单加量,要赶在春节前发货。车间二十四小时不停,工人两班倒。
陈永福也住在厂里,每天睡四五个小时。林玉兰带着晓梅来送饭,看见他眼睛里的红血丝,心疼。
“阿福,你不能这么熬。”
“就这几天,忙完就休息。”
除夕前一天,最后一批货发走。工人们可以回家了。陈永福站在厂门口,看着工人们提着行李,高高兴兴地等厂车。
“老板,新年好!”
“新年好,路上小心。”
“明年见!”
厂车一辆辆开走。厂区安静下来。陈永福回到办公室,瘫在椅子上,不想动。
电话响了,是郑文达。
“陈老板,新年快乐。香港这边货收到了,客户很满意。”
“那就好。”
“还有个事,我朋友的公司想投资食品行业,对咱们有兴趣。年后想来看看。”
“欢迎。”
“那好,年后联系。”
挂了电话,陈永福想,又有人想投资。公司做大了,机会多了,但选择也难了。
除夕夜,一家人在龙岗新家吃年夜饭。房子是三室一厅,简单装修,但暖和。母亲做了一桌菜,父亲开了瓶酒。
“又是一年。”父亲举杯,“永福,你辛苦了。”
“大家辛苦。”陈永福说,“阿爸,妈,你们身体好,就是我最大的福气。”
晓梅穿着新衣服,在屋里跑来跑去。□□帮忙端菜,像个大人了。
电视里放春节联欢晚会,热闹。陈永福看着家人,心里踏实。这就是奋斗的意义。
春节假期,厂里只剩几个值班的。陈永福难得休息几天,陪家人。带晓梅去龙岗镇上玩,陪□□看书,帮母亲做家务。
初五,开工。工人们陆续回来,厂区又热闹了。陈永福发开工红包,每人二十。
“今年咱们目标:产量三十万包,销售额六百万!”他在开工大会上说,“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
声音响亮。陈永福笑了。有这群人,有信心。
二月,深圳的春天悄悄来了。厂区院子里的树冒了新芽,草地上有嫩绿的小草。天气回暖,电暖气可以关了,电费能省一大截。
但新问题来了:春天潮湿,车间里湿度大,料包容易受潮。虽然仓库有除湿机,但生产过程中控制湿度是关键。
赵工建议装湿度控制系统:“可以自动调节,但一套要五万。”
“装。”陈永福说,“质量不能马虎。”
湿度控制系统装了,车间湿度稳定在60%以下。料包受潮率从1%降到0.3%。
“这钱花得值。”陈永福看着检验报告说。
三月,□□进入高考冲刺阶段。周末不回来了,在学校复习。陈永福每周送一次汤,排骨汤、鸡汤、鱼汤,换着花样。
“阿爸,你不用每周来,我吃食堂就行。”
“食堂没营养,你正用脑。”
“谢谢阿爸。”
看着儿子喝汤,陈永福想起自己当年。如果有条件,父母也会这样吧。
三月中旬,郑文达的朋友来考察。是个香港人,姓李,五十多岁,做贸易起家,现在想投资实业。
参观完工厂,李先生说:“陈老板,工厂不错,管理规范。我投三百万,占股10%,怎么样?”
三百万,10%的股份,估值三千万。陈永福心里一算,比郑文达当年投的时候涨了十倍。
“李先生,感谢您看好。但股份稀释要董事会通过,我得跟其他股东商量。”
“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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