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艺娘闻声当即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拨开破旧草帘朝外望,嘴上应声:“回来了?外头雪路难走,没冻着吧?”
姜尽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往土炕内侧缩了缩,草絮被子悄悄拉高半分,将大半张脸掩住。他是逃亡之人,来历见不得光,骤然撞见外人,免不了一番盘问,心底顿时升起几分局促不安。
不多时两道人影踏雪走进院里,前头是个佝偻老者,脊背压得很低,手里拎着半捆枯枝;身后跟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汉子,肩上扛着一大捆茅草,提着一只血淋淋的野兔,鼻尖冻得通红。
老者一进门目光便落在炕上少年身上,道:“呦,总算醒了。”
时艺娘见他防备的样子,一边拿起水壶给他们倒水,一边安慰道:“别怕,这是我阿翁,后面那个是我男人,就是他把你背回来的。”
此言一出,姜尽果然稍稍松懈了下来,他抿了抿唇,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多谢各位搭救,阿湘无以为报……”
老者摆手道:“害,顺手的事。人命一条,总不能见死不救不是?你在这安心歇着吧,有十一照顾你呢。”
那年轻汉子也走进来,说:“你叫阿香?真是个姑娘名。我叫时安,你叫我一声时大哥就行。”
姜尽点点头,乖巧道:“时大哥。”
时安爽朗地应了一声。
这小郎君生得一副好样貌,落魄成这样也有一股子跟他们不一样的气质,瞧着像哪家偷跑出来的贵公子。
时艺娘用新到家的柴火烧起灶堂,给风尘仆仆回来的二人一人盛了一碗糠粥。
父子俩喝完了粥,又趁着风雪刚停,天气好,把猎回来的野兔拿到镇子上卖了去,再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找到些活计,挣个几百文钱,今年过年便不用愁了。
时艺娘便坐在姜尽边上,拿起针线来开始绣花,她手艺好,一张绣了花的帕子能卖四文钱。
她边绣边问姜尽:“对了,你好像还没说过,你从哪来的?家中可还有人?”
姜尽摇摇头:“家里没人了。”
时艺娘垂着眼盯着在布料中穿插的细针,听他仍是没有回答来处,知道他是不想说,便没再多问了,只是道:
“我不是想打听你,只是现在官府正在抓流民逃犯,各村各户都要登记外来落脚之人,若是被里正查到家里藏着说不清来路的人,咱们一家都要跟着吃官司。你不愿提过往我不逼你,只是身世一定要清白些,在这住着也不至于提心吊胆的。”
炉子里的柴火噼啪响着,映得姜尽半边侧脸明暗交错,他面上只淡淡应了一声,垂落的手却悄悄攥紧,指节泛白,心底警铃大作。
看来他在这家,待不了多长时日。
时艺娘抬头瞧了他一眼,似乎看出来他浑身紧绷着有些戒备,嘴角动了动,有些话终是没说出口。
姜尽却主动说:“十一姐你放心,不出三日我就离开,绝不会牵连你们。”
时艺娘笑了一声,默许了。
看见姜尽的反应,时艺娘就知道他身世必然不会清白,再待下去只会连累一家人,两方都心知肚明,只是没说破罢了。
火焰噼啪作响,气氛有些诡异的僵硬,时艺娘轻悄悄地转移了话题:“你可以叫我艺娘姐。”
姜尽茫然道:“……艺娘?可是我听见时大哥他们都叫你……”
“他们都叫我十一,是觉得一个名字罢了,顺口便好。”时艺娘说:
“我姓时,时间的时,多才多艺的艺——这是我丫丫告诉我的,她认得字,说该是时艺娘,不是什么十一娘,我被人叫惯了,原先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如今被丫丫一提点,还是更中意艺娘这个名,更体面些。”
姜尽迟疑道:“艺娘姐……你跟时大哥,都姓时?”
“嗯,我是他们家的童养媳,就跟他们姓了。”
姜尽点点头,又郑重地叫了一声:“艺娘姐,多谢你体谅。”
时艺娘笑道:“换了谁都一样,看你年纪轻轻的,身子弱得跟纸片一样,哪个忍心把你扔外边啊?”
闻言,姜尽忍不住上下打量了时艺娘一遍。
这个妇人粗胳膊粗腿的,又大着肚子,整个人瞧着得有二百斤,装他现在俩都不为过,在她眼里,姜尽可不就瘦弱得跟纸片似的么。
在这种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的地方,她能胖成这样实属不易。
姜尽暗自腹诽,嘴上却不敢对恩人表露半分,只垂着眼皮默不作声。
“娘!”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小孩子稚嫩的呼喊声,姜尽朝声音张望过去,就见门被推开,一个七八岁模样、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娃娃扑了进来。
“丫丫?你怎么今日就回来了?”时艺娘手中还拿着针线,诧异道。
丫丫刚进门来就瞧见坐在炕上的姜尽,挤眉弄眼地说:“娘,这个哥哥是谁啊?”
她一双乌溜溜的杏眼直勾勾落在姜尽身上,小短腿哒哒跑上前,仰着小脸细细打量他。
时艺娘放下手中针线,笑着伸手揉了揉丫丫的头顶:“这是阿香哥哥,是家里的客人,你不要胡闹。”
“客人呀?”丫丫恍然大悟,歪着头眨眨眼:“哥哥你好漂亮啊,比村头王大娘家的阿花还好看!”
童言无忌,这般纯粹的夸赞听起来总能让人放松。她像个热情的小狗一样,飞快地摇着尾巴围着姜尽转来转去:“哥哥,你是来我们家住的吗?你会留下来陪丫丫玩吗?”
姜尽微微颔首,却听时艺娘说:“玩什么玩,你还没告诉娘,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一听这话,丫丫瞬间蔫了下来,她瘪着嘴说:“娘,我不想去私塾上工了,每日根本挣不了几个钱,还不能留在娘身边照顾娘……”
时艺娘不赞同道:“傻孩子,娘让你去私塾上工,哪里是为了让你赚那几个钱?娘是想让你在夫子讲学时跟着认几个字!”
她掰开手指细数条例,跟丫丫掰开了算清楚:“从私塾读书,每年要交五斗米作束脩,而你在私塾做工,跟着别的学子识字,每月还能赚几文钱贴补家用,普天之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丫丫耷拉着脑袋,指尖局促地绞着衣角,小声嘟囔起来:“可夫子日日只分派我扫地劈柴的活计,讲学的时候,我大半时候都在后院,根本听不了几个字儿……”
时艺娘长叹一声,抬手轻柔抚过女儿的发髻,语气稍稍放缓,态度却仍是坚定:“识字是能伴随一生的本事。咱们农家女儿不必求取功名,可往后记账目、读书信、分辨地契文书,哪一桩离得开认字?听娘的话,赶紧回去。”
端坐炕上的姜尽静静听着母女二人交谈,垂下眼眸不知在思考什么。
丫丫眼眶微微泛红,偷偷瞟了一眼神色淡漠的姜尽,又转回看向时艺娘,声音愈发委屈:“娘,我不回……你就要生弟弟了,丫丫想留在家照顾娘……”
“不行!”时艺娘忽然厉声道,将屋内其余二人都吓了一跳。
丫丫眼里霎时蓄满了泪水,她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汪汪地看着时艺娘,一声不吭。
时艺娘别开脸,不忍心去看女儿哭红的双眼,咬了咬牙:“家事有你爹和阿爷,轮不到你一个小丫头操心。现在立刻回私塾里去,这事没得商量。”
“我不!”丫丫也硬气了起来,梗着脖子道:“我不要认字!说什么我都不回!”
“怎么了这是?”时安风尘仆仆地回来就遇上母女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先是一愣,目光飞快扫过哭红双眼的女儿,又看向面色紧绷的妻子,眉宇间满是疑惑,“丫丫怎么回来了?”
丫丫哭出声来,委屈道:“爹,我不想去私塾上工了,娘不许……”
“不想去就不去嘛,多大个事。”时安看向坐在炕上的姜尽,说:“家里还有客人在呢,怎么能闹得这么难看?”
姜尽抿着嘴没出声,并不想掺和他们的家事。
时艺娘情绪激动,嘴唇翕动,刚要发作,就被时安柔声摁下:“消消气,你肚子里还有儿子呢。”
他把丫丫打发出去干活,又添了一句:“丫丫不是读书的那块料,你就别为难孩子了。”
时艺娘一手扶着腰粗喘,红着眼眶看了时安一眼,终是什么也没说。
待时安打开门走出去,她重新拾起针线,却蓦地垂下一滴泪来,砸在绣花的手帕上。她自言自语道:“丫丫怎么不就是读书的料……?”
姜尽终于忍不住开口安慰:“艺娘姐你何苦强求?世间有人逐笔墨前程,有人守烟火安稳,并无高下之分。丫丫不爱读书,不见得是坏事。”
时艺娘看了他一眼:“你真的这样想?”
姜尽点了点头。
时艺娘却问:“若丫丫是个男娃呢?”
“呃……”姜尽噎了一下:“男娃也是如此。”
“不,不一样的。”时艺娘摇摇头,否定了他的见解:“若是个男娃,他不必非要读书,卖卖力气,扛扛农活、下地耕田,一辈子勤恳劳作,总能混得一口饱饭。乡里汉子皆是如此,凭一身蛮力便能立身,没人轻看。”
她手指摩挲无意识地着帕子,目光远远落在窗外:“可女娃不一样。女娃生来就是要嫁人的,她若没有傍身的本事,到了婆家只有挨欺负的份儿,没人把她当个人,最终落得跟我一个下场,只能母凭子贵。”
时艺娘将手放在凸起的肚子上,随即自嘲地笑了一声:“孩子还没出生呢,他们便认定这胎是个儿子……”
姜尽嘴角动了动,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在时艺娘立刻擦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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