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柿树不知是何人所种,自山石缝隙扎根生长,纵使寒冬凛冽,却依旧顽强地立在这悬崖峭壁之上。
谢庭朔踮起脚尖,左手死死攀着瘦骨嶙峋的树干,右手奋力去够枝头最近的红柿。
他紧抿双唇,大半个身子悬挂在崖外,任谁见了都心惊不已。
“还差一点点……”
他喃喃自语,卯足了劲向前探去,单脚悬空在外,指尖堪堪要触碰到红柿的刹那,早已支撑不住的树干骤然从中断裂,重心瞬间一空,他脚下猛地打滑,整个人直直坠向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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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庭朔坠崖殒命,尸骨却不见踪影。
安王妃瘫坐在柿树旁,半点不见往日雍容华贵的气度,她面上挂满泪痕,目光空洞地望向远方。
半个时辰前,谢庭朔的贴身婢女慌慌张张奔来,告知谢庭朔失踪的消息,安王妃立刻吩咐所有下人寻找,竟寻不到一丝线索。
众人正一筹莫展之际,一名负责洒扫的僧人听见动静,这才开口:“小僧方才瞧见那位施主行色匆匆,好似离寺出去了。”
众人随即又在寺外搜寻一圈,最终只在悬崖边的枝桠上寻到一缕勾挂着的锦缎。
安王妃一眼便认出那缕锦缎是谢庭朔衣袍上的料子,当即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幸得漱玉眼疾手快,及时接住了她。
她缓缓摇头,低声自顾念叨:“朔儿福大命大,定然不会有事,说不定此刻他正挂在哪棵枯树上,等着我们去救他呢……”
“来人!给我搜遍整座山崖!掘地三尺也要找到朔儿!”
众人面面相觑,但碍于安王妃的威严,只得四散开来继续搜寻。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座山崖高达数丈,一旦失足坠落,定会粉身碎骨,生还的希望微乎其微。
姜晗躲在人群末尾,缓慢挪动脚步,想趁众人不备悄悄脱身离去。
谢庭朔的死与她脱不了干系,若不是她随口说想吃柿子,谢庭朔便不会攀崖采摘,更不会失足殒命。
“大嫂这般慌张,是要去哪里?”
宋瑜礼早就留意到她意欲溜走的动作,当即出声阻拦,众人闻言迅速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路,目光齐刷刷落在姜晗身上。
“让她过来。”
缄默良久的安王妃忽然开口吩咐,宋瑜礼上前一把攥住姜晗的手腕,将她拽到安王妃跟前。
“半个时辰前,你在做什么?”
安王妃的声音宛若寒冬冰刺,一下下扎在姜晗揣揣不安的心上。
她低垂着脑袋,目光飘忽不定,有些语无伦次道:“儿媳……儿媳就在屋里坐着,其他什么也没干。”
“此话当真?”
“绝无半句虚言!我的贴身侍女可以为我作证!”
俏枝自人群中走出,屈膝下跪,声音微微颤抖:“回王妃,少夫人喝完药汤后便一直待在屋中,从未见过大公子。”
姜晗本以为能侥幸逃过一劫,心头刚松了口气,可安王妃的一句话,又将她放下的心再度悬起。
“是么?”
“春禾,你来说说看,半个时辰前,少夫人究竟在做什么?”
姜晗心头一紧,面色霎时慌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春禾走出人群,戳穿她所有谎言。
春禾是安王妃亲自挑选的婢女,王妃称俏枝一人照料不及,便假意把春禾送到姜晗身边。姜晗心中清楚,这哪里是好意,分明是安王妃安插在她身侧的眼线,时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少夫人回房后便差奴婢去取木炭,等奴婢取完回来时,只看见了大公子离去的背影……”
“你撒谎!我根本就没见过谢庭朔!”
姜晗恼羞成怒,上前狠狠扇了春禾一巴掌,指着她向安王妃哭诉:“这贱婢对儿媳积怨已久,如今抓到机会想借机扳倒我,不分青红皂白胡编乱造,母妃,您可千万不能相信她的一派胡言!”
安王妃连半分眼神都未曾给她,转头望向谢庭朔的贴身婢女,示意她上前:“朔儿可同你说过要去哪里?”
“大公子说要去找大小姐踢毽子,不许奴婢跟着……”
姜晗直接打断婢女的话,她看向宋瑜礼,面上浮出几分讥讽:“原来是你做的好事!我说你怎么执意拉我出来,这是想让我替你扛下罪责?”
宋瑜礼无意与她争辩,坦然迎上安王妃审视的目光,不紧不慢道:“女儿的确见过大哥,还劝他好生对待大嫂,大哥听完,便动身前去找大嫂了。”
“再结合春禾所说,大哥从我这离开后,便立刻去往大嫂住处,途中未曾见过他人。”
“如此说来,最后见过大哥的人,便只有大嫂了。”
宋瑜礼寥寥数语,竟将所有矛头重新指回姜晗。
俏枝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游移,终究还是扛不住威压,颤声道出实情:“奴婢先前撒谎了!半个时辰前少夫人确实见过大公子,可少夫人只是随口说了句想吃柿子,没想到大公子竟会为了摘柿子冒险攀崖……”
“你胡说八道什么!”
姜晗目眦欲裂,猛地冲上前死死攥住俏枝的衣襟,声音裹着难以置信的暴怒:“你是不是疯了?宋瑜礼究竟给了你多少好处,竟叫你背叛伺候多年的主子?”
“此事终究是瞒不住的,倒不如早些坦白,少夫人,您还是趁早向王妃磕头认错,或许王妃尚能宽恕您……”
宋瑜礼静静望着眼前这对昔日主仆,唇角不由勾起一抹讥讽。
姜晗愚钝,俏枝亦是蠢笨,果真是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下人。
主仆二人的争执声越吵越烈,人群中也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两道声响交杂在一起,安王妃听得眉头紧锁,终是不耐厉声打断:“够了!”
“俏枝刻意隐瞒实情,包庇罪人,先将她押下去看管,待回王府,再按家法杖毙!”
侍卫听命上前,押着俏枝往寺门走去。一路上她频频回头,句句皆是为姜晗求情,当真是忠心护主。
反观姜晗自始至终背对着她,不肯回头看一眼,似是一心要与她撇清干系。
安王妃在漱玉的搀扶下艰难起身,目光不偏不倚落向姜晗,语气平静得仿佛一潭死水,只需一丝动静,内里暗藏的汹涌便会吞噬一切:“你害死了我的朔儿,我定会让你生不如死,比你的婢女还要痛苦一千倍,甚至一万倍。”
“我要你,为朔儿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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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王府,安王妃便当着众人的面就地处置了俏枝,鲜血淌了一地。姜晗自幼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般场面,她吓得魂飞魄散,竟当场晕死过去。
安王妃命人将姜晗关押起来,随即独自进入谢庭朔房中,不许旁人打扰,这一待便是两个时辰,漱玉心中顿觉不安,连忙推门而入,只见安王妃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安王早已从安王妃托人送来的信中得知噩耗,一时痛心疾首,心底的剧痛牵动了身上旧伤,竟连站都站不稳。
他当即放下手中事务回府,一路快马加鞭,不料见到的却是神魂恍惚的安王妃。
安王妃怀中紧紧抱着谢庭朔幼时用过的襁褓,刚望见安王的身影,便面露喜色快步朝他奔去,亦如当年初嫁王府时那般俏皮灵动。
她将襁褓递到安王跟前,垂眸细细端详,声音温柔似水:“王爷,你快看,这是我们的孩子,还是个男娃呢……”
“我特意托人寻来一位高士为孩儿取名,大名便唤作谢庭朔,小字朔儿,王爷觉得如何?”
襁褓之内空无一物,安王神色凝重地望着眼前神魂恍惚的妻子,只觉心如刀割,恨不得立刻前去杀了姜晗这个罪魁祸首。
安王妃见他迟迟未语,将怀中襁褓搂得更紧,轻声催促:“王爷怎的不说话?”
安王望着她满眼期盼的模样,不忍告知真相,话锋一转,柔声道:“一切皆听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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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得知此事,龙颜大怒,当即下旨将姜晗打入大牢,太傅府亦受牵连。
姜老太傅立刻将她从族谱除名,断绝亲缘关系,随后携阖家老小在宫门前苦苦哀求整日。圣上念他教导太子多年,又曾是自己的恩师,仅下旨免去其官职,作为惩戒。
安王心中愤懑难平,遂搜罗姜老太傅之子姜文翰渎职贪贿的证据,一并呈递圣上。
这姜文翰正三品礼部侍郎一职,原是靠姜老太傅多方周旋打点谋来的,如今罪证确凿,圣上将其贬为正五品,遣往岭南出任府同知,永世不得回京。
姜老太傅一夜之间鬓发尽白,姜老夫人得知独子要被发配岭南,当场恸哭晕厥,至今尚未转醒,姜夫人终日以泪洗面,整座太傅府人心惶惶,乱作一团,不少下人连夜出逃,生怕因此遭受牵连。
远在安王府的宋瑜礼听闻姜家败落一事,脸上浮现了久违的笑意。
砚霜从未见过她这般发自肺腑的笑意,也跟着嘴角上扬,语气轻快道:“真是苍天有眼!姜家这下终是遭了报应!”
“小姐,姜家倒了,往后您总算能安心过日子了,不会再有人来烦你了。”
“我看未必。”宋瑜礼听罢合上手中书卷,笑意瞬间散尽。
砚霜心中不解,正要追问,院外忽然掀起一阵喧闹,她看向宋瑜礼,躬身道:“奴婢前去查看一番。”
“去吧。”
片刻后,砚霜回到房中,神色凝重,语声唏嘘:“王妃发现大公子生前最喜爱的那枚毽子不见了,王爷此刻正命府中下人四处搜寻。”
“小姐,那毽子……”
“拿出来吧。”
得到宋瑜礼的准肯,砚霜立刻转身走入内室,费力拖出床底的木箱,打开一看,里头正是谢庭朔的那枚毽子。
那日他走后,宋瑜礼便将那枚毽子妥善收了起来,此刻方才取出。
这只毽子载满了谢庭朔的各种情绪。比试落败时的闷闷不乐,侥幸得胜时的欣喜若狂,还有遭人回绝时的满心失落。
不知不觉间,这位相识不过一月,与她并无血缘关系的痴傻兄长,竟在她的回忆里占据了这般重要的位置。
宋瑜礼从她手中接过毽子,起身便要出门,砚霜见状连忙跟上,却被她抬手拦下。
“我前去物归原主,顺便与父王做一桩交易,你就留在屋内,不必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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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芳院。
宋瑜礼刚踏进屋门,果然瞧见安王端坐塌上,怀中搂着安王妃,二人低声絮语,周遭气氛温软缱绻,好似一对恩爱夫妻。
望见这一幕,她忽然想起从前父母也是这般如胶似漆,那时她满心以为一家三口能长久相守、岁岁欢愉。
可幸福,仅仅定格在了彼时。
“你怎么来了?”
安王低沉的嗓音打断了宋瑜礼的思绪,她上前屈膝行礼:“女儿见过父王,见过母妃。”
“女儿此番前来,是想与父王商议大哥的事,不知父王是否方便,容女儿单独……”
方才看着与常人无异的安王妃像是突然受了刺激,疯一般攥住宋瑜礼的双臂,指甲深深嵌入肌肤,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朔儿!我的朔儿!”
安王见状连忙拉开安王妃,她却反手攥住安王,声泪俱下地哭喊:“王爷!我们的朔儿死了!”
“那日他一身单薄出门,我特意托人赶制的狐裘大氅,却被他留在姜晗屋内。天寒地冻,坠崖的那一刻,他该有多绝望啊,我身为母亲,却没能守在他身边护着他……”
“王爷!朔儿是被姜晗那个贱人给害死的!您一定要为朔儿讨回公道啊!”
安王唇角微微发颤,硬生生压下心中悲痛,柔声安抚:“清沅,你冷静一点,圣上已经下旨将她押入大牢,不日便会行刑,她活不了多久的。”
安王妃闻言,涣散的眼神逐渐清明,低声喃喃:“押入大牢?好,好……王爷,您可千万不能让她死得痛快,不然怎对得起死去的朔儿!”
“放心,我绝不会让她好过,定要让她为朔儿偿命,你先到榻上歇息片刻,我同瑜礼有些私事需要商议。”
安王又柔声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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