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发生的时候,他们正在翻越一段陡峭的山脊。
雨水在山体上泡了太久,松动的土层裹着碎石一起往下滑,在他们经过的时候正好塌了下来。
布鲁斯最先感觉到震动——脚下的碎石开始往下滚,然后一整块岩壁从上方剥落,巨大的石块带着碎石从倾泻下来,像一面墙在坍塌。
山体滑坡发生的速度让人来不及反应,但他的动作几乎和石块下落同步。
布鲁斯扑了出去,一把抓住了艾利欧的手臂,把他往侧面推了一把。
艾利欧踉跄几步撞在岩壁上。
然后那些碎石和泥浆就从他们刚才站着的位置倾泻下来,布鲁斯没有完全躲开——碎石砸在他的肩膀和后背,那一下撞击带着他整个人往下滚。
布鲁斯就这样掉下去了。
艾利欧从岩壁边冲出去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布鲁斯的衣角消失在裂缝边缘。
艾利欧没有犹豫。他翻身从边缘跃下,银色的丝线在他下坠的瞬间铺展开来,朝着布鲁斯掉落的方向追去。
混乱里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感觉到那些丝线触碰到了布鲁斯——然后猛地收紧,像一张网兜住了一团正在下坠的重物。
艾利欧调整了一下,让自己整个人顺着丝线的方向被带了下去,然后撞到了布鲁斯的身上。
两个人一路翻滚,撞上碎石和岩石,分不清上下。
艾利欧被布鲁斯紧紧箍着,感觉到他的手一直按在自己的后脑勺上——布鲁斯自己已经不剩多少力气了,但还在做这件事。
等终于停下来的时候,艾利欧眼前全是灰和黑暗,鼻子里灌满了尘土和泥腥味。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感觉后背在疼,肩膀在疼,左边小腿也疼——但都不算太严重。
碎石还在往下落,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艾利欧听到的第二个声音是呼吸——很重,很乱,像是从某个人喉咙深处被强行挤出来的。
艾利欧偏过头,他的眼睛还没适应黑暗,但能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存在——埋在他肩侧,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布鲁斯。”
没有回应。
艾利欧的手指摸到了他的肩膀,然后摸到了一片湿的、温热的、正在往外渗的东西,带着铁锈的气味。
他的手指僵住了。
“布鲁斯。”
还是没有回应。
艾利欧的手指还停在那一片温热上,他感觉到那层液体正在沿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很响。
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浮出银丝,像触须一样探入四周。它们触碰到了石壁,也触碰到了坍塌的山体——碎石和泥土把周围封死了。
他们被困住了。
艾利欧用力把周围的小型碎石往外推了推,腾出一小片能活动的空间。
他又把手指探到布鲁斯的肩膀上,沿着那一片湿热的轮廓摸过去——有一道伤很深,血肉模糊的。
他用银丝在那里快速织了一层细密的网,把伤口周围封住,阻止出血进一步恶化。
太黑了。而艾利欧本就不熟悉包扎和急救事务——继续处理伤口的前提是他们先出去。
“……你把自己当什么了。”艾利欧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闷,“你又不是盾牌。”
布鲁斯的呼吸在越来越轻,轻到艾利欧几乎快要听不见。
“……艾利欧。”
声音从耳侧传来,很轻,带着一种失血过多之后特有的含糊。
“我在。”艾利欧偏过头,额头几乎贴到了布鲁斯的头发,“布鲁斯?”
“……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才是受重伤的那个。”
“……”布鲁斯似乎想说什么,但呼吸太乱了,语句没能成形。
他的手垂了下去,磕在碎石上。那半个身体又重了一些,压在艾利欧的肩膀和侧腰上。
艾利欧的脑子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他突然感到有些惊慌失措,顺着那只垂落的手摸索到了布鲁斯的手指——泛冷的、垂着的、没有回握他的手指。
艾利欧记得这种感觉。
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跪在一个人身边,摸到的也是温热的、正在流失的生命。
他当时抱着那个孩子,不停的说“你会没事的”,然后做了一切能做的努力——
可后来的后来,尤多拉还是在大清洗中消失了。
艾利欧看着布鲁斯微阖的眼睛。
他怕再来一次——他太害怕这种事再来一次了。
艾利欧坐在黑暗里,一只手抱着布鲁斯,另一只手撑到身边堆积的碎石和泥浆上。银光开始从指尖浮出来,越来越多,像一层一层叠起来的潮水。
他想:如果我不打开一条路,布鲁斯可能撑不住,如果我不快一点——
艾利欧想着这件事的时候,手已经抬起来了。
银色的丝线从他的指缝间渗出去,不再是一根根游走的、细致的线,是潮水一样涌出来的光,蛮横又暴烈,带着一种艾利欧自己都没预料到的狠厉。
那些银丝扎入石缝里,像根须一样向下延伸、缠绕、绞紧,然后他用力收拢手指——像攥住了一整片山的重量。
碎石开始震动,从内部发出一连串低沉的爆裂声。
艾利欧咬紧牙,加大了魔力输出,蓝眼睛亮得像愤怒正在燃烧。
整面石墙从内部被撕开了。
那些被他丝线缠住的碎石在同一瞬间朝四面八方炸开,像被一只巨大的手从中间掰碎。
灰尘和碎石末涌出来,呛了他满脸,外面的光线终于照了进来——黄昏时分的、灰蓝色的天光。
艾利欧的白卷发上沾满了泥土和灰尘,脸上有细小的擦伤,蓝眼睛在光里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出口。
他低下头,脸轻轻贴上布鲁斯的头发:“你醒着吗?”
没有回答。但布鲁斯微微动了下头,半张脸埋进了艾利欧的肩膀。
一根银线从艾利欧的指尖浮现,绕过布鲁斯的手腕,沿着他的脉搏往上走——跳动还在,但比平时弱,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最后那几下闪烁。
艾利欧没有把这根线收回来,而是让它绕到布鲁斯的无名指上安静地收拢,然后瞬间融进了布鲁斯的皮肤,像水渗入干涸的土地。
他看着那缕光消失在布鲁斯的无名指上,像一个刚系上去的、还没有被正式承认的约定。
——我会让你永远都能找到我,我要永远可以感知到你。这样就算与你分别,就算你离开了……
我也知道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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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利欧半抱半拖着布鲁斯,一步一步把他往外带,踉踉跄跄地挪了出来。
月光落在布鲁斯的脸上,他的嘴唇已经没有血色了。
艾利欧把他的头枕在自己膝盖上,撕开了他后背的衣料——伤口很深,像是被尖锐的石片划开的,血肉外翻。
出血被刚才的丝线稍微控制住了,皮肤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红。
艾利欧从外套里摸出了随身带的止血带和药水——是这次出发前布鲁斯塞到他身上的,说以防万一。
他就着那点月光,把药水倒在止血带上,用最快的速度按住了那道口子。
布鲁斯发出了一声低哑的、被咬住了的痛哼。他的身体在艾利欧手下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
艾利欧的手指上沾着布鲁斯的血,深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你以后别这样了。”他的声音很轻,“不要替别人挡了。”
没有回应。月光落在布鲁斯的脸上,他闭着眼,像一尊大理石的塑像。
“布鲁斯。”
“……”
“你听到没有。”
“……”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布鲁斯的额头上——感觉到的是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
“你听到没有。”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前一句更轻,像是怕说重了什么会碎。
银色的丝线从他指尖浮出来,沿着布鲁斯的肩膀、手臂、胸口游走了一圈。
他在摸他的骨骼结构,摸他的内脏轮廓——有一处内伤,在肋骨的位置,呼吸时它会挤压肺叶。
艾利欧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伸手轻轻把布鲁斯的头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他的姿势变了一个角度,呼吸顺畅了一点。
他坐在月光下,一只手按着那道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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