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盆大雨猝不及防地泼落。
雨水打湿燕栖迟的墨色长发,发丝贴在冷白的下颌,洗去了平日矜贵,带出几分野性的破碎。
那滚烫的身体被雨水一激,经脉忽冷忽热,体内的药性愈发磨人。
俞见棠脚步虚浮,任由他牵着狂奔,雨水模糊了视线,那一瞬间她隐约有种感悟:生命在面临死亡做出顽强的抗争。
燕栖迟带着她疾步掠过护城河,穿过陌生的街巷,身法迅捷如风。
她被他牢牢圈在身前,鼻尖贴着衣襟,耳边传来沉稳却稍显紊乱的心跳。
夜色漆黑,一点残月像是被雨雾揉碎,漏下点点清辉,照亮前路。
大雨滂沱,死士紧逼,他们能逃去哪里?
“抓紧我。”
燕栖迟垂头,他的声音低沉落在怀中人耳边,她下意识抱住他胸膛,猛地闭上了眼睛。墙边的竹竿被他用力一弹,他带着她飞身一跃,跳进了漆黑的夜色。
残月碎光,风雨同路。
“怎么了?”他低声问,呼吸擦过她耳际。
俞见棠茫然地摇了摇头,却在他松手的瞬间踉跄了一下,四肢有些发软。
这腾空飞起的感觉令她头晕脑胀。
燕栖迟的手臂便又缠了上来,这一次更用力,几乎将她半抱在怀中。
“刺客是冲本王来的。”他的声音被雨削得细碎,“若你因此遭遇不测……”
“王爷。”她截断他的话,雨丝刮着她的睫毛,“现在说这个,意义不大。况且你已经欠我一个人情了。”
她抿紧了唇,看了他几眼,又道:“你的脸色很差。”
“无碍。”燕栖迟的侧脸被雨水淋得苍白近乎透明。
俞见棠已经不知身处何地,她看到王爷从背后抽出那支断箭,丢到街巷不易察觉之处,然后带着她往西南方向奔跑。
护城河分为内外两道河流,他们躲进了内河第二座石桥下暂歇。桥洞逼仄,勉强容两人蜷身。
燕栖迟背靠石壁,将她护在内侧。
俞见棠低头检查他手臂的伤口,幸好只是刮伤,并不严重。
她抬头,却猛然迎上他炙热的呼吸,体内那阵悸动死而复生般翻涌而来。
“王爷,你还好吗?”她问。
燕栖迟摇头,没说话。
他的指尖很凉,触在她身上,却带着烙铁般的热感。头昏沉沉的,他几乎要往她肩上靠。
俞见棠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任他倚着。
“刺客有十三人。”他说,声音很轻,“用刀,应该是暗营的影卫,用箭的轻功了得。本王用断箭引他们往南,我们去西市。”
那里有他的秘密据点,不到万不得已,不轻易启动。
“不能直接回府吗?”
燕栖迟看着她,“路上有刺客埋伏,不能回。”
说完,他的呼吸滞了一下。
暗营影卫直属于天子,那么这场刺杀,应该是宫里的意思。太后也好,天子也罢,都要他死。
可笑。
他忽然想起儿时,娘亲告诉他这世间虽有种种曲折,但公道自在人心,总会有天下大白的一天。
总会有人记得你付出了什么,努力过什么,可结果呢?他们选择了遗忘,因为他们只看见眼前的利益。
桥洞的水往下滴,打在他睫毛上,垂落的眉眼黯淡失色,神情寂寥。
忽然,一只洁白的小手抬了起来,举到他头顶,替他挡住滴落的水渍。
他怔怔地望着她,视线有些刹那模糊。
怀里的姑娘背靠在石壁,离他很近的距离,澄净的杏眼一眨一眨,眼神清透,没有半分可怜或多余的情绪。
不知为何,适才想要疯魔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别动。”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将她的手按了下来,握了握,又松开了她的手。
桥洞外,雨声渐急,脚步声轻盈但纷乱。
燕栖迟身形一动,双手抵着石壁,整个人俯身,腰背往里贴靠,膝盖擦过她的大腿,而她的下巴恰好搭在他肩膀,尽可能将两人隐藏在暗处。
习武之人的脚步声很轻,俞见棠只能听见雨声,更不敢动了。
她将自己的脸蛋埋在他肩膀下,许是靠得太近,她能听见一阵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可雨声细密,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心跳。
“俞见棠。”他唤她。
“嗯?”
“本王带你去安全的地方躲着,明天天亮,你再回府。”
“哪里?”俞见棠说完,看到他变冷的眼神就后悔了,咬着下唇道:“王爷,你有没有觉得你我当下的处境很奇怪?”
燕栖迟没有立刻回答。
河水流动,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影,而他的眼睛很深很沉,像深潭里碎了月,寂静清冷。
他的手缓缓移动,从石壁落到了她肩膀,进而虚无地握着她的脖颈。
“本王想过杀了你。”
“王爷是怀疑我爹泄露了你在藏书阁之事?”俞见棠早已有此担心,解释的话刚要出口就顿住了。
“怀疑过,但打消了。”燕栖迟的手松开了,“你爹是出了名的爱妻护女,他若是明知你会来藏书阁,便不可能把这个消息告诉太后。”
外头的脚步声已然走远,燕栖迟带着她飞出了石洞,但俞见棠停在原地,猛地拉住了他的手。
他以为她是害怕了,开口道:“你因本王涉险,本王会护你周全。”
“我知道哪里最安全。”俞见棠擦了擦眼睛上的雨水,“藏书阁。二层有个阁楼,因为太小而废弃,我们躲回去,他们必定想不到。”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况且能不泄露他的秘密据点,是一举两得之事。
燕栖迟拧眉思索后,点了点头,不带犹豫地抱着她往原路飞奔。
那帮刺客就算这会发现中计了,回头再寻找,断然想不到他们会躲回藏书阁,可眼下最大的问题是燕栖迟要怎么才能联系上玄甲军。
进入藏书阁后,燕栖迟捡起地上的长刀,确认尸体都没了呼吸,这才带着俞见棠飞上二楼。俞见棠轻车熟路地撇开两堆书,打开了阁楼的门。
燕栖迟躬身,费劲地钻了进去,他又看了一眼那道狭窄的门,难怪这地方被弃用了。
人一旦处于安全,紧绷的神经便会猛然放松,全身血液产生一种倒流的错觉,燕栖迟一头栽倒了。
“王爷?”俞见棠蹲在他身边,小声唤着。
燕栖迟的眼眸半睁半合,浑身已然是精疲力尽,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昏过去,带着最后的顽强看着她。
“麻烦,替本王处理伤口。”
“我……”俞见棠惶恐不已,低头一看,那人的玄色衣袍早已湿透,中箭的大腿处已有明显的肿胀。
“我没学过,万一……”
“别怕。”燕栖迟忽然握着她的手,苍白开口,“血止住了,若不尽快处理伤口,本王这条腿可能就废了。”
俞见棠怔怔地看着他,“王爷,你为何信我?”
燕栖迟沉默了许久,“本王只能信你。”
两人眼下的境况可以说是糟糕透了——体内的药性仍在发作,伴随着肢体接触而触发悸动,可面临生死关头,她还要替他处理伤口?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两辈子都没见过这大场面啊。
燕栖迟察觉到她的抖动,微微垂眸。
夜色朦胧,碎月透过云层而落,眼前姑娘的裙衫完全湿透,软软贴在身上,长发滴着水珠,贴在颈侧。
他喉间微紧,慌忙移开视线,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经脉里的燥热迟迟不散,伤口隐隐作痛,更难熬的,是咫尺距离带来的心猿意马。
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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