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先生的故事还在继续……
嬴政穿过茶楼狭窄的楼梯,推门而出。身后传来茶楼里又一次拍响堂木的声音。
午后的日光正盛,照得长街白晃晃的,人影交错。他立在茶楼门口,微微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那满屋的喧嚷与茶气一并吐净。
王贲很快跟了出来,双手抱胸,靠着门框,一双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街面,低声嘟囔:“这种坊间说书,着实无趣,亏得大王还陪着那位公主听了许久。”
嬴政回过头,朝楼上半掩的窗格望了一眼,公主她们还坐在里面。他收回目光,语气平平,却带着一丝不容轻慢的意味:“市井之言,虽不及朝堂策论来得精深,却自有它洞见人心的力道。”
前世,他哪有时间来这些地方。如今慢下来了,倒能陪她听一段书,品一盏茶,在这些寻常日子里,尝出了从前未曾尝过的滋味。
嬴政走出了茶楼,目光在大街上搜寻。
“大王在找什么?”王贲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满街的摊贩与行人,看不出什么特别。
最后,嬴政的目光停在远处一个挑着担子的老翁身上。那老翁箩筐里装着碧绿的莲蓬,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脚步已经迈了出去,朝那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走着。
老翁的摊子不大,干净的麻布上摆着几捧莲子米,旁边几片荷叶还沾着水珠,翠绿欲滴。
王贲一愣,满脸困惑。
“买给公主的。”嬴政说得自然。
王贲跟在身侧,瞧在眼里。看来,大王这是对公主动了真格。从邯郸那间客栈里,他将那女子不由分说地掳上马车的那一刻起,这件事便再也收不住了。
见有人来,老翁满脸堆笑道:“新鲜的,才剥出来的莲子米,瞧瞧这成色。”
嬴政蹲下身,拈起一颗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清苦的莲香钻入鼻腔。“来一包。”
老翁麻利地挑了一把荷叶,舀了几勺莲子米,细心地裹成一个小方包,用草绳捆好,打了个结实的小结。嬴政接过那一小包东西,握在手里,分量不重,却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他站起身,正要转身往回走,脚步在街角拐弯处猛地顿住。
前方几步之遥,一个男子正从对面的铺子里出来。
那男子三十来岁的年纪,锦衣华服,腰间佩玉,面容瘦削,颧骨高耸,即便没有表情,也透着一股刻薄寡恩的味道。
嬴政的瞳孔骤然紧缩。这张脸,他认得。化成灰,他都认得。
这男子是赵国一个不大不小的贵族,与母家有旧怨。
他少时在赵国做人质,母亲带着他寄人篱下。
那些年,这人没少为难他们母子。好几次他们想逃回秦国,都是被这人嗅出了风声,跑去告发。九岁那年,听说这人在赵国朝堂上振振有词,说嬴政虽年幼,日后必成赵国之患,该趁早除之。只是那时赵国迫于秦国的压力,到底还是把他们母子送了回去。
那男子也怔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似的。他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布衣打扮的年轻人,这年轻人的样貌,那眉眼,那鼻梁,那抿唇时微微上扬的嘴角……就是他,就是那个九岁时离开邯郸归秦的小质子。如今长大了,气度更胜当年,即便穿着粗布衣裳,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仪,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剑,怎么也遮不住。
目光从嬴政的脸上又落到他身后那个魁梧得壮汉身上,虎口的老茧厚得藏不住,那分明是常年握刀握剑的手。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跟在一个寻常百姓身后。
男子的眼睛眯了起来。有认出来之后的不敢置信,还有一种猎手撞见宿敌时才会有的,又冷又沉的兴奋。
嬴政没有停顿,脚步一转,与那男子错身而过,步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王贲跟上来时,已经察觉到气氛不对。他侧头看了一眼那个还站在原地的男子,那人正死死盯着嬴政的背影,眼神像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两人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窄,两侧是高高的墙壁,头顶只有一线天光。
王贲看见大王的脸色变了。方才在街上那副从容淡然的样子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王贲极少见到的凝重。
“我被赵国母家的仇人盯上了。”嬴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此人手段极其狠毒,当年在邯郸便以阴险著称。他既然认出了我,断然不会放过。”
王贲眉头紧锁:“大王,要不要属下回去……把他给?”
“不可打草惊蛇。”嬴政抬手截断他的话,目光越过王贲肩头,朝巷口扫了一眼,语气沉而缓。
“他若现在动手,必定会先摸清我们有多少人,落脚何处。这需要时间,我们要抢在这之前。”
嬴政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公主那边,我不能再现身了,会连累她。”
王贲心头一沉。此刻最稳妥的法子,就是大王立刻离开沙丘,趁那仇人还未摸清底细,连夜撤离赵国境内。
嬴政微微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
暗处人影一晃,一个黑衣暗卫已无声无息地单膝跪落在他面前,垂首听命。
“把这个交给公主。”嬴政将手中那包荷叶裹着的莲米递过去。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从现在起,不必跟着寡人,保护好公主,她若有什么闪失,你们提头来见。”
暗卫重重叩首,身形一纵,眨眼间便没入巷墙的暗影之中,再无半点声息。
“可是,大王的安全……”王贲转向嬴政,满脸担忧。暗卫全部留下护着公主,那大王身边就只剩下他和蒙恬两个人了。这是在赵国境内,遍地都是仇敌。
嬴政整了整衣襟,方才那一瞬间的凝重已经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王贲熟悉的,属于一国之君的沉稳。他抬手拍了拍王贲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有王贲、蒙恬陪着寡人,足矣。”
茶楼里,二层的雅间临窗而设,楼下说书先生的醒木一拍,满堂茶客的喧哗便齐齐压了下去,只剩那苍劲浑厚的声音,将一段列国旧事娓娓道来。
一名小厮推门进来,肩上搭着条白布巾,手里提着一只荷叶包裹,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他躬身笑道:“各位客官,楼下一位叫赵九的,让小的送上来的,说是给雅间里几位贵客尝个鲜。”
陈掌事接过那荷叶包,搁在桌上,从袖中摸出几文赏钱递过去。小厮谢了又谢,倒退着出了门,将门扇掩好。
“赵九送来的?”婵君偏过头,往门口望了一眼。
陈掌事解开麻绳,将荷叶层层掀开,一股清冽的香气顿时漫了出来,是莲子的气息,还带着水汽的润泽,荷叶中央躺着几十颗碧绿的莲蓬籽,颗颗饱满,外皮上还挂着细碎的露珠,仿佛刚从荷塘里采下不久。
“是莲米。”陈掌事声音里带着意外,“新鲜的。”
婵君微微一愣,随即凑近了些,垂眸看着那些碧绿的莲子,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她伸手拈起一颗,指尖触到那带着凉意的外皮,轻轻一掐,绿色的莲壳应声裂开,露出里面乳白色的果肉,圆润如珠,莹白似玉。
“傅母让赵九去买的?”她抬起眼帘,看向陈掌事。
陈氏摇了摇头,眉间浮起一丝困惑:“老身没有吩咐过。”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问。
婵君将那粒白莲送到唇边,贝齿轻轻咬下。莲肉清脆,随即一股清甜在舌尖化开,那甜不浓不烈,淡淡的,带着一种幽微的凉意,从齿间一路滑入喉中。方才吃糖画的那点甜腻,竟被这清冽的味道涤荡得干干净净。
陈氏看着公主,忽而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一抹琢磨不透的意味:“他怎知公主有这个习惯……”
公主但凡用了甜腻的东西,必要寻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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