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跪坐在案几前,终于落了笔。他一生写过无数诏书,每一道都字斟句酌,力求精准。唯独这一道诏书,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竹简上,一笔一画都重若千钧。
“……令扶苏从之咸阳而主丧,既至,即皇帝位……”
字字句句皆是始皇帝昏迷前亲口所述,李斯不敢擅改一字。他是大秦的丞相,为始皇帝拟诏数十载,君臣之间早已形成了某种默契,甚至无需多言,他便能将帝王的意图化作最恰当的辞令。
竹简上的墨迹渐渐干了,李斯将诏书小心捧起,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赵高。
赵高站在暗处,烛火照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他怀中捧着的玺印反射出幽冷的光。他身材高而瘦,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怀中那方玺印给了他无形的支撑。
“中书令,盖印吧。”李斯将诏书呈上,声音平静。
赵高没有接。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卷诏书,看了很久。
李斯抬起头,目光落在赵高脸上。赵高总是一贯的恭谦,他的眼神从来不会泄露任何情绪,但此刻却多了一丝迟疑,只有李斯这样的老臣才能看出的迟疑。
赵高久居宫中,执掌符玺,侍奉始皇帝左右。见过太多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也见过太多人的起落沉浮。
“李相。”赵高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一问,却又像是深思熟虑后的试探,“我想问一句不当问的话。”
李斯眉头微蹙:“中书令请说。”
赵高微微侧了侧头,烛火照亮了他半张脸,另一半仍隐没在暗影里。他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留出最后的退路,片刻后才悠悠开口:“李相与扶苏公子……交情如何?”
这一问来得突兀,李斯不由得怔了一下。交情?他与公子扶苏?他在脑海中快速思索着这些年来与这位皇长子的所有交集,却发现少得可怜。扶苏生性仁厚崇尚儒术,与始皇帝的严刑峻法多有不合,而他李斯身为法家之臣,辅佐始皇推行法治,扶苏从未真正走进过这个帷幄之内。他们之间公事上的往来都很少,唯有行礼与问安,连一顿私下共进的膳食都不曾有过。
“老夫与扶苏公子……”李斯顿了顿,坦诚道,“并无过多交情。老夫的职责多在朝堂之外,其余诸公子,皆不过君臣之礼而已。”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中细细思量。始皇帝有十余子,他李斯在这朝中,竟不曾刻意拉拢过任何一位。不是没有机会,而是他不愿。他是丞相,是始皇帝的臣子,他的权力来自于始皇帝的信任。
可此刻,当他自己回答这番话时,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未知的忧虑。
赵高听了他的回答,唇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很淡,像是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终于等到了对方亲口说出。
“一朝天子一朝臣。”赵高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若扶苏公子登上皇位,那臣相……又当是何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李斯心中最深处的隐忧。
他怎么会不明白呢?朝中谁人不知,与扶苏公子来往最密切的,是蒙氏兄弟。蒙恬统兵三十万,坐镇上郡,手中握着大秦最精锐的军队;蒙毅则入朝为卿,深得始皇信任,常与始皇同乘一车,出则参议政事,入则为始皇近臣。一文一武,蒙氏兄弟如同扶苏的左膀右臂,扶苏若登基,朝堂之上还有谁能与蒙氏抗衡?
李斯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口中有些发苦。
他入秦四十余年,见证了秦国一扫六合,一手参与缔造了这个帝国,从郡县制到统一度量衡,从书同文到车同轨,哪一样没有他的心血?他以为只要帝国在,他的功业便在,他的位置便在。可此刻赵高的话像一盆冷水,让他看清了一个他一直在回避的事实。扶苏若为帝,蒙恬必为相,蒙毅必掌机要,而他李斯,这个法家的代表,始皇帝最信任的谋臣,将会被推向何处?
退居幕后,还是告老还乡?被安置在一个有名无实的虚位上,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缔造的帝国权力被他人接管?
不是没有可能。甚至,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李斯垂下眼帘,望着案几上那已经拟好的诏书,墨迹早已干透,每一个字都是那样清晰而不可更改。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这些年,老夫一心只为大秦,为陛下谋划,从未想过在诸公子间周旋。”
这句话里有着太多的东西。有辩解,有无奈,有自嘲,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他是李斯,楚国上蔡人,曾是一介布衣,见厕中之鼠与仓中之鼠境遇天差地别,悟出‘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的道理,从此拜别恩师荀子,西入秦国,一步步走到今天。他靠的从不是攀附权贵,也不是结党营私,全凭实实在在的才干与谋略。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在‘一朝天子一朝臣’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赵高轻轻地将玺印放在案上,然后微微俯身,靠近了李斯一些。
“丞相莫是忘记了,”赵高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清晰,“还有胡亥公子啊。”
李斯猛地抬起头。
赵高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继续说道:“胡亥公子年幼,性情纯善,陛下此次东巡特地带他在身边,足见喜爱。这数月相伴下来,丞相与胡亥公子……也相处甚悦啊!”
他说得含蓄,可李斯听懂了。赵高是胡亥的老师,教他书法,教他律令,数年如一日的陪伴,早已在胡亥心中种下了不可动摇的信任。
而自己呢?
殿内陷入了一片寂静。铜漏的水滴声再次变得清晰起来,一滴一滴,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流逝,再也追不回来。
赵高伸出手,将案上那卷诏书缓缓折起。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他折的不是一纸决定帝国命运的诏书,而是一封无关紧要的书信。他将折好的竹简轻轻推到李斯面前,他推得很慢。
“臣相,可以再好好想想。”赵高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李斯一人能听见,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劝慰一个老友。
赵高并非胜券在握,他也在赌,赌李斯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李斯望着那卷被折起的诏书,忽然觉得它像一座山,压在他面前,压在他心头,压在他一生的功业与未来的命运之上。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扶苏的仁厚,胡亥的单纯,蒙恬的兵权,赵高的深不可测。最后,还有那位逝去的始皇帝,君臣数十载,嬴政临终前看着他的眼神,还那些没有说完的话。
始皇帝说让扶苏回咸阳主办丧事,继承大统。
李斯看着那方玺印,此刻就放在案上,等待着某个人的手将它拿起,盖在那卷诏书上。
李斯缓缓抬起头,看向赵高。
赵高的眼睛有期待,有算计,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他并非请求李斯的帮助,反倒是在邀请李斯加入一场赌局。
李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离开楚国上蔡时,对众人说的话。“如今秦王要吞并天下,称帝而治,这正是我们布衣之士奋力奔走,游说君王的大好时节啊……”
那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抉择,他选对了,也赌对了!将自己一生都押注在秦王嬴政身上,从一个上蔡的布衣,做到了大秦的丞相。
如今,又一个命运的赌局摆在了李斯面前,他该如何抉择?
……
上郡
扶苏站在帐中,手里攥着一封帛书。
那封信是蒙毅从平原津发出的,信不长寥寥数语,却字字如锥扎在扶苏心头。
“陛下病笃,恐生变故,望公子早归咸阳,以待时变。”
扶苏想起上次面见父皇,是在咸阳宫的御书房。那时父皇精神尚可,虽面容消瘦了许多,却仍端坐案前,埋首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那夜烛火通明,父子交谈到深夜,父皇将虎符亲自交到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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