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山
始皇帝出巡的仪仗离船登岸,在群守的陪同下,车驾分了五路,往衡山方向逶迤而行。
衡山山路盘曲,林木蓊郁,官道在山腰间时隐时现。越往深处,驿馆越发稀疏,此地并无行宫可驻,始皇帝最终驻跸之所是一座临时扩建的驿馆,前后五进,胡亥伴陛下同住此馆,近天子侧。院墙低矮,被甲士围得密不透风。
其余九卿、诸郎等一众官员,则被分派至山脚或半腰各处驿馆,最近的也在数里之外,有的则相距甚远。
赵高的住处,则更远些。
衡山脚下的青平镇,是这附近最热闹的镇子,白日里商贾往来、人声鼎沸。比山上那些戒备森严的驿馆,反倒多了几分活气。
赵高下榻的驿馆设在镇子东首,是本地一家富商的宅院,因中书令大人亲临,县丞三日前征用,又匆匆添置了些器皿陈设。宅院三进三出,在这小镇上已算得上气派。
此处便于采买与庶务调度,赵高今日忙到亥时,先是在县丞那里处理了三百石粮食的调拨文书,又亲自过问了御膳房采买的每一道食材,确认无误后才起身回驿馆。随行的侍卫举着火把,将他的马车护在中间,回到驿馆时已近子时。
赵高在门前下了车,仰头望了一眼山上。那些驿馆星星点点散在群山之间,而天子驻跸之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沉沉的山影压在天边。
他收回目光,转身进了院落。
他走得很快,步履间,带着一种常年在内廷行走的人特有的无声与迅捷。
游廊尽头是驿馆的书房,赵高推门而入。
不对。空气中有一种不该存在的味道,是一种焚烧过后的焦糊气息,混杂着某种药草的苦涩。这味道很淡,淡到寻常人根本不会察觉,但赵高不是寻常人,他在宫廷多年,对一切异常都有着高度的敏感。
赵高便停住了脚步,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佩剑的剑柄。
“赵大人。”一个声音从书房深处传来。沙哑又低沉,像是被烟火灼伤过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摩擦声。
他侧目,书房里居然有两个人。
一个坐在窗边的暗处,身形佝偻,头上戴着斗笠,斗笠边缘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手中拄着一根乌黑的拐杖,杖首雕成兽。另一个,侧身站在书架旁,三十余岁,身形颀长,穿一件式样古怪的深衣,衣料上织着赵高从未见过的纹样,那纹样不似中原的云雷夔龙,倒像是某种扭曲的藤蔓与虫蛇交织。
赵高打量完,“本官竟不知,衡山县的驿馆,何时成了市井集市,什么人都能随意进出。”赵高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平稳与冷峭。他既没有拔剑,也没有喊人。
此刻,那位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子,正过身来,向他稽首行礼。抬眸间,那男子看向赵高的那个眼神,出奇的游离。
赵高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忽然停住了。
那张脸……他见过。
不是在朝堂上,不是在官场中,而是在咸阳,在他自己的府邸里。那是多年前的事了,具体是哪一年,赵高已经记不太清,但他记得那个夜晚……他回到府中,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眼前的烛火开始扭曲,化作无数条金色的蛇在他周围游动。他的四肢变得沉重,意识却异常清醒,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拽了出来,漂浮在半空中,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自己。那种感觉,比死亡更令人恐惧。
第二日,他请了宫中的方士来看,方士说这是南方巫术,有人在他身上下了咒。赵高又花了一年时间追查施咒之人,最后线索指向了心宗门下弟子,擅长巫蛊之术,名唤无疾。而眼前这个三十余岁的男子,眉眼之间,与当年他画影图形追查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我们乃心宗门人,潜行于暗巷,如鬼魅般无声。”无疾清瘦的面容,神色淡定自如,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赵高的手缓缓松开了剑柄,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恰到好处地停在唇角,既不显得热情,也不显得僵硬。这是他在始皇帝面前磨炼了二十多年的表情管理,早已刻进了本能。
“我大秦开国以来,杜绝一切巫术旁门左道。”赵高慢条斯理地开口,一边在书案后坐下,一边将铜灯拨亮了些。“陛下最痛恨此术,严令禁止,违者夷三族。”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
“你们是来送死的吗?”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条再寻常不过的律令。
那个叫无疾的男子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斗笠老者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赵大人,”老者开口,嗓音沙哑如风吹枯木,“此话严重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很迟缓,脊背佝偻着,整个人像一棵被雷火劈过却仍未倒下的老树。他拄着拐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灯光的边缘。
“我等在此恭候赵大人多时了。”
赵高目光从老者身上移到无疾脸上,又移回来。他打量着老者的斗笠,遮的严严实实。
“带着斗篷不愿以真面目示人,”赵高收回目光,语气淡漠,“本官没有兴趣与藏头露尾之人交谈。”
“老朽火里逃生,面目丑陋。”老者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怕污了赵大人的眼。”
他的双手搭在拐杖上,赵高注意到那双手,皮肤皱缩。手背布满了烧伤后愈合的疤痕。
“比不上赵大人,天生一幅好面具,入得了当今始皇帝的眼,还做了他身边的红人。”
“看来,本官是给了你们太多废话的时间。”赵高的声音平静,目光之下却暗流涌动。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大人莫急。”老者的拐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笃响。
“我们是来谈合作的。”老者的声音忽然变得沉稳有力,那沙哑的嗓音中竟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赵高的脚步停了。他缓缓转过身来,他笑容很淡,脸上挂着一种不可理喻的表情,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过,最终停在老者脸上。
“笑话!本官官居中书令,掌天子文书,典章机要,出入禁中,侍奉御前。”赵高一字一顿,反问道:“你与本官说合作?”
赵高他走回到老者面前,退去了笑容,凌厉的目光直言回绝。
“本官与你们这些旁门左道,没什么可合作的!”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心宗的宗主没有畏惧,也没有恼怒。
“仅凭一条。”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我与你有共同的仇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无声无息地刺入了某个看不见的缝隙。
仇人?赵高笑了。神态表情还是一副官员高高在上的模样,举止得体。但在他心灵深处,在胸腔的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沉睡了多年的故事。
这一次,他笑得云淡风轻,笑得从容不迫,像是听到了一个天真的笑话。
他转身走回到书案前。
“本官的仕途,一路平步青云。”他抬起眼看着二人,目光坦荡得近乎无瑕,“毫无仇家!”
他说这话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