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嬴政搁下批阅了半日的竹简,揉了揉眉心。
蒙毅站在御案下方三尺处,身姿笔挺。他与嬴政年龄相仿,也是二十出头的模样,生得一张俊朗端正的脸,眉目间透着与兄长蒙恬截然不同的灵动机敏。蒙恬沉稳如山,说话做事总带着武将特有的板正与肃穆;蒙毅却眉眼含笑,眼角微微上挑,像是个永远藏着一肚子趣话的年轻人。
数月前蒙恬被派往北境军营历练,如今这御前近侍的差事,便全落在蒙毅一人身上。他穿着玄色常服,腰间悬着一枚青玉佩,随着他说话的幅度轻轻晃动,整个人显得比那位长兄多了几分鲜活气。
“大王,兰台书院扩建之事已近完工。”蒙毅双手交叠,微微躬身,“原来那两进院落往外扩了三倍有余,东西两厢各添了讲堂三间,后院起了藏书阁,可容纳百余人同时听学。山门那块匾额是照着大王的吩咐,请荀子亲笔题写的'兰台'二字。”
嬴政抬眸,手中朱笔缓缓放下。从赵国回来后,他忙于处置咸阳宫中的各方势力,竟有大半月未曾过问书院的事。
“大王,公主也慕名去了书院。荀子云游归来,见了公主带的墨家手稿,大为赞叹,当即便收了公主为徒。如今公主每日与那些各国学子一同听学论道,倒真像个寻常求学的女弟子了。”
嬴政垂眸,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的温柔。前世这个时候,婵君也是去了兰台书院,拜在荀子门下。那时他还不知道她是墨家掌门,只当是个聪慧过人的齐国贵女。荀子曾当着他的面夸过她,说这女娃心思通透,于法理之外另有一番天地,不像是寻常贵族养出来的金丝雀。如今重新走过这一遭,许多人事都沿着旧轨缓缓展开,像一幅被水浸润过的帛画,墨迹渐渐清晰起来。
一日,雨幕如织。
咸阳城外,烟雨迷蒙,官道两旁的垂柳在风中低垂,枝条沾了雨水,沉沉地坠向泥泞的路面。
两匹快马踏碎积水,一路向东。嬴政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交领深衣,发髻用一支素玉簪束起,腰间悬着一枚寻常铜印,再无旁饰。他策马在前,雨水顺着斗笠边缘连成一线,不断坠落在肩头,月白衣料洇出深深浅浅的水痕。蒙毅紧随其后,玄色骑装外罩蓑衣,衣摆却早已湿透,贴在鞍上。
远远地,兰台书院的轮廓从雨幕深处浮出来。山门比嬴政记忆中阔朗许多,旧日的土墙换作了青砖,门楣上悬着荀子亲笔所题的‘兰台’二字,笔力遒劲沉厚,每一划都似嵌进木纹深处,雨水淌过字槽,墨色反而愈发幽深。院墙向两侧延展,可见新起的飞檐层层叠叠,灰瓦被雨洗得发亮。
嬴政勒住马,停在书院大门前的空地上。他仰头望着那块匾额,眼底有光翻涌了一下。他记忆里的兰台书院,讲堂里满坐着各国学子……赵国的公子束青玉冠,楚国的士人佩兰草香囊,齐国的学士摇竹骨折扇。荀子坐于上首讲法,声如洪钟,讲到激昂处猛然拍案,学子们便争相辩驳,声浪几乎掀翻茅顶。后来荀子病故,书院逐渐荒败,书声散入风里,断壁间唯余野藤攀爬。
这一世,他让元禄隔三差五往书院送捐资,桐油、木料、竹帛,一桩一件从无断绝。兰台从两进小院扩成如今这般光景,能容百人听学,能藏万卷典籍,六国的有学之士将由此处走向列国的庙堂与田野,将法家火种播撒进每一寸尚待开垦的土地。
“九哥,”蒙毅在身后压低声音,“雨大了,避一避吧。”
两人翻身下马,踏着水花躲进西廊。檐溜如注,汇成脚下小溪,载着几片落叶匆匆东去。
廊下百张蒲席齐整铺开,此刻尚未到讲学时,空荡荡的,只有雨水敲打席面的细响。嬴政负手而立,望着那一片空席,依稀能听见前世百人同诵的回声……那些声音曾令他既钦羡又刺痛,钦羡的是学问之壮阔,刺痛的是,那些声音里从未有谁真正接纳过他。
就在此时,回廊深处传来笑声。
清朗得像碎玉击磬,刻薄得像冰棱刺骨。
“有人在里面争执。”蒙毅道。
嬴政收回目光,侧耳听了听。雨声之外,书院门廊深处果然传来一阵愤愤地斥责之声,带着几分挑衅似的张狂。
门廊下已经站了几个避雨的学子,每人脸上都挂着不悦的神色,目光齐齐射向回廊深处。嬴政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便看见一个瘦削的青年公子斜倚在廊柱上,正对着院中那片泥泞的积水指指点点。
那青年生着一张清癯的脸,颧骨微高,下颌线条利落得近乎刻薄。一袭靛蓝色的深衣,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暗室里烧着的火,哪怕嘴角噙着笑意,那火光也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他伸手指着院中被雨水泡得松软的泥地,声音清朗如同击玉。
“各位瞧瞧,这便是所谓的'礼'了。王公贵胄的靴子踩上去是泥,庶民草鞋踩上去也是泥。物有贵贱,泥却分不出贵贱来。礼崩乐坏?这世间早就是一团泥了,何来崩坏之说?”
一个戴着高冠的中年学子气得脸色发白,抬手指着那青年。
“韩非!你莫要在此处信口雌黄!圣人之道岂容你如此轻慢!”
韩非!嬴政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撞进耳中的瞬间,雨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了,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瘦削身影上,眼睁睁看着韩非偏过头来,唇角那抹笑意讽刺又坦然,像一株长在峭壁上的瘦竹,风吹过来便晃一晃,却怎么都折不断。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这个时候,韩非还没有来秦国,他是韩国的公子。那时他在兰台书院听荀子讲学,荀子曾提起过这位韩国公子,说韩非天资卓绝,论法之精辟古往今来难得一见,只可惜性子太过刚直,锋利得伤人伤己。后来韩非入秦,他惜其才学,却终究没能护住他。那杯毒酒送去云阳狱的时候,他在咸阳宫中独坐了一整夜,天明时案上的烛泪积了厚厚一层。
这一世不会了。
嬴政深吸一口气,雨水的气息灌进肺腑,冰凉而清冽。
他迈步走进了回廊,走向了韩非。
“阁下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嬴政的声音不大,却恰好盖过了那中年学子的怒斥,在回廊中稳稳地散开。
韩非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嬴政脸上。雨水顺着嬴政的斗笠边缘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渍。月白色的深衣下摆沾了泥点,整个人看起来不过是个寻常的富家子弟,但那双眼睛沉静得不像二十岁的年轻人。
“哦?”韩非挑起一边眉毛,“愿闻其详。”
嬴政与韩非隔着三步的距离站定。雨水打在廊檐上哗哗作响,间隙里能听见远处讲堂中隐约传来的论辩声。他抬手掸了掸肩上的水珠,动作从容不迫。
“阁下说泥不分贵贱,这话我认。但阁下说泥便是泥,礼崩便崩了,未免轻看了这‘泥'的用处。”嬴政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院中那片泥泞上。
“法者,定分止争。道者,周行不殆。泥固然卑贱,可若无这卑贱的泥,砖从何处来?墙从何处起?阁下脚下的这座书院,墙基深埋泥中,方能立得稳当。法律之下,不分贵贱,皆如这泥一般,人人都低到了同一处去,反而人人都能站得直。”
韩非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他原本斜倚在廊柱上的身子不自觉地直了起来,那双灼灼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嬴政,像猎手看见了值得一搏的猎物。廊下那几个原本怒目而视的学子也安静下来,有人皱眉思索,有人面面相觑。
“你是何人?”韩非往前迈了一步,靛蓝色的衣摆扫过廊上的青砖,“方才那话,有商君‘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的意思,却又不太一样。你把泥比作万民,法比作制砖的模子。万民都在模子里铸过了,便不分贵贱。可铸完之后呢?砖垒成墙,墙有高低远近之分,这又怎么说?”
“在下赵九。”嬴政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微动了动。
韩非就是韩非,一句话里能听出三层意思来,这份敏锐前世他便领教过无数次。那时他们常在咸阳宫中论法至半夜,韩非说到激动处会站起来在殿中踱步,手舞足蹈,完全不像个被软禁的公子。
“砖垒成墙,自然有高低远近。”嬴政不急不缓地开口,“但墙的作用,是遮风挡雨,是划定疆界,是让墙内的人活得安稳。只要这墙筑得够直够稳,每一块砖都有它该在的地方,何须计较哪块砖更高一些?法家要的,是每一块砖都烧得坚实,每一道墙都筑得公道。”
韩非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清朗得有些刺耳,却又带着一种罕见的痛快意味。他朝嬴政拱了拱手,姿态随意,却掩不住眼底那抹激赏的光芒。
“有意思。这书院里来了许多人,论法的、论儒的、论道的,却没有一个人把话说得像你这么实在。赵九兄,方才那番话,若让荀子听见了,大约要拿戒尺敲你,再拉着你喝上几盏。”
嬴政正要答话,回廊尽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噔噔噔’的,像小兽踩着石板奔跑,又急又快,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莽撞劲儿。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把竹伞从转角处冒出来,伞面剧烈地晃动着,下面是个穿了藕荷色襦裙的小姑娘。
那姑娘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一张圆圆的脸颊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两腮鼓鼓的,脸颊微微泛红。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此刻正怒气冲冲地扫过廊下众人,最后定在韩非脸上。她两步跑到廊下,收了伞,藕荷色的裙摆湿了一截,她却浑然不觉,叉着腰便朝韩非嚷起来。
“又是你!韩非!先生不在你就没法消停是不是?每回下雨你都要在廊下吵一架,那些泥跟你有什么仇!”
韩非摊了摊手,神色无辜:“阿璃,我在替你们书院松土,你不谢我,反倒骂我。”
“谁要你松土!”阿璃更气了,婴儿肥的脸颊鼓得像两只包子。
“先生说了,今日雨天不讲课,让大家在斋中自修。你倒好,领着这群人在廊下吵吵嚷嚷,连后院都能听见你的声音!”
她一边说一边转过头来,目光扫过嬴政和蒙毅时微微一愣。嬴政站在廊柱旁,月白色的衣袍被雨水洇湿了几处,斗笠摘下来提在手中,发丝上挂着细密的水珠。蒙毅落后他半步,玄色骑装湿了大半,却仍笔挺地立着。
阿璃眨了眨眼,目光在嬴政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啊”了一声。她熟稔地侧过头,朝回廊另一头脆生生地喊:“师姐!你快来看!”
回廊那头,雨雾深处,缓缓走来一个人影。那女子撑着一柄青竹伞,步子不紧不慢,月白色的裙摆拂过青砖地面,像一片云贴着石面滑过,几乎不沾水渍。她走得很稳,伞面微微倾斜,将大半风雨都挡在了身外,整个人如同一幅被雨水洇湿的画,慢慢地,从灰濛濛的底色中浮现出来。
行至近前,她收了伞,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
婵君今日穿了一袭月白色的曲裾深衣,腰间系着墨绿色丝绦,长发绾成简单的螺髻,簪一根玉簪子。雨气沾湿了她额前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皮肤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她抬眼望过来,目光先落在嬴政脸上,微微一停。
她弯起眼睛,那笑意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慢慢溢出来的,带着一点意外、一点欢喜、一点尘埃落定般的安然。
阿璃凑到婵君耳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师姐,那个穿月白衣裳的,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赵九。这里的大金主。整个书院都是他捐资修的,从山门到藏书阁,没有一处不是他的功劳。”
婵君听着,笑而不语。
她径自走到嬴政面前。手中的青竹伞垂下,伞尖在青砖上点出一串断续的水痕。她仰起头看他,灰白天光映在眼底,眉梢微微挑起,语气里带着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有的熟稔与亲近。
“你怎么来了。”
声音不大,如同丝线穿过雨声,稳稳地递到他耳中。
嬴政低头望着她。方才与韩非论辩时那份从容锐利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他的目光落在她眉眼间,一寸一寸,极轻极慢,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却真切得近乎柔软。
“来看新建的书院。”他答,声音压得低低的,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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